「你是不是故意拿我威远镖局上下几十条人命,拿我这些兄弟的血肉之躯,来做你引诱那许猛现身的诱饵?」
最后诱饵二字,他几乎是咆哮而出,声震山谷。
他身后,残存的镖师趟子手们也纷纷擡起头,略带愤怒的地看向汪丰。
地上那些尚未来得及收敛的尸体,其中不少都是与他们朝夕相处,生死与共多年的老兄弟,是镖局赖以生存的中流砥柱。
如今竟被这朝廷鹰犬都害了。
面对罗浅这近乎以下犯上的厉声质问,汪丰脸上那丝淡漠的笑意不仅未减,反而更浓了些。
汪丰轻轻理了理锦袍上的领子,语气漠然。
「罗总镖头,注意你的言辞。」
汪丰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神色带着一种优越感。
「为朝廷效力,剿灭红莲妖人,乃是尔等草莽武夫的荣幸,亦是本分。至于过程如何,牺牲几何,岂是你能妄加置喙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况且,此行酬劳,朝廷并未亏待尔等,足以让你威远镖局十辈子吃喝不愁了。」
「不过些许损伤,何必再作此小儿女态?」
「些许损伤,十辈子吃喝不愁?」
罗浅气得浑身发抖。
他看着哥哥罗深那条残废的手臂,以及地上那些冰冷的尸身,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心头涌上的悲凉淹没了他。
在朝廷这等庞然大物面前,他们这些江湖镖局所谓的义气、人命,不过是可以利用的筹码罢了。
罗浅猛地闭上双眼,两行混着血污的热泪,终是忍不住从眼角滑落。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他不再看汪丰,跟跄着转身,与其他幸存的镖师一起,默默地收敛地上弟兄们的遗体。
敢怒不敢言。
林青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罗浅和罗深,小心翼翼地擡起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用清水擦拭他们脸上的血污,帮他们合上圆睁的双目。
他看到那些平日里豪气干云的镖师汉子,此刻如同被抽走了脊梁,红着眼眶,帮忙挖坑、拾柴。
那些死去的,有不少都是镖局中经验丰富,实力在二三重关之间的好手。
是威远镖局能够屹立清平县的根基。
如今,他们永远留在了这荒凉的风幽谷。
而镖头罗深,右臂彻底残废,一身武功去了七成,即便日后伤势痊愈,也再难恢复往昔实力。
经此一役,威远镖局算是名存实亡了。
汪丰冷眼旁观着镖局众人收敛尸体,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不过他眼看队伍士气低落。
想起还有一段路程要走,便也开口安慰一句。
「罗总镖头,诸位,也莫要太过沮丧。今日阵斩红莲贼香主血斧许猛,乃是剿匪大功一件,本官自会向上峰为尔等请功。至于后续路程————」
他目光扫向泥头关方向,带着一丝笃定:「许猛既死,红莲贼在此地已折不少人手,料想再无胆量前来骚扰。」
「待到泥头关交割完毕,本百总另有赏赐,必不叫诸位白白辛苦这一场。」
说罢,他不再理会众人,便又回了马车。
残阳如血,将风幽谷染得一片殷红。
镖队花了近两个时辰,才勉强收拾完这惨烈的残局。
埋葬同伴的时候,他们没有棺椁,只能用随身携带的裹尸布,或者从破损的镖车上拆下的木板,草草收敛。
坑挖得不算深,但足以让同伴的遗体免于曝尸荒野。
没有墓碑,只能找来一些相对规整的石块,堆砌成简易的坟茔,插上一截刻着简单标记的木牌。
——
罗浅亲手为每一个死去的弟兄复上最后一杯土。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极长,显得有些佝偻。
罗深靠在一辆镖车旁,脸色灰暗,他看着自己残废的右臂,眼神空洞,也不知在想什么。
当最后一座坟茔堆起,幸存的众人默默站立,垂首致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