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扆乘着寒风,回到了长安延喜门前,周身裹着裘袍,却小心翼翼,注视着四周。
长安城似乎变了。
往日繁华的朱雀大街,此时变格外寥落。几队甲士武卒,坊间巡行之时,看向陆扆的眼神并无善意。
金吾卫,捧日都等诸多皇城兵卒,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凤翔军。
陆扆将裘袍裹更紧了些。
穿过数条坊道后,陆扆进入太极宫,来到了甘露殿前。
殿前宦官们,也都换了副面孔。
长安发生了什么?
陆扆心怀恐惧。
直到从前迎候的黄门宦官,走到他身前引路时,他才稍微安心些许,跟着这位熟悉的宦官,一路行至甘露殿内。
此时,李晔垂首,踞于御座之上。周围几位公主皇子,侍坐于李晔左右。然而在这位圣人的脸上,陆扆却看不到往日的雄心,反倒像是受尽了挫折。
“臣陆扆,参见圣人。”
一声叩问后。
李晔缓缓抬眸,眯起眼睛看向陆扆。
直到看了许久之后,他才叹了口气。
“陆卿可是归来了。”
“回圣人,臣奉旨出使吐蕃,只是臣至彼处时,刘贼已克吐蕃,入逻些,臣有辱使命,只携此信于御前。”
陆扆取出文书,高捧过顶。文书上盖着刘恭的猫头印,丝绢锦封,华美精致。若在平日里,李晔见到这封文书,必定会有所表示,兴许还要痛批刘恭。
然而今日,他却意兴阑珊,只是瞥了一眼。
“放下吧。”
李晔说道。
听到这番话,陆扆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少年天子。
他又看了看左右,却并未看到熟悉的声音,于是他放下文书,面朝李晔,神色变严肃了起来。
“圣人既拥天下,便应励精图治,何故如此衰颓?杜相公如今不在,圣人亦不可自堕。”
“杜卿啊。”
李晔仰起了头。
“朕兴兵讨伐凤翔不成......杜卿不已......以死谢罪了......”
说到最后,李晔难忍垂泪,俯首哭泣。
望着李晔的动作,陆扆亦是愣在原地,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位忠君辅政的杜让能,为何会如此离的死去。
他看着左右宦官,又看向李晔,还有他身边的子女。
正当陆扆准备追问时。
殿侧帷幕之后,一位紫袍节度使走出。
他身形瘦削,眼神阴翳,腰系蹀躞带,头戴翘脚幞,昏暗的甘霖殿中,回荡着靴履着地之声。
陆扆一眼便认出了他。
李茂贞。
此人,乃是凤翔节度使。
亦是关中第一强藩。
当初,宦官肆虐朝廷,把控朝政时,圣人为铲除宦官,于是扶持关中藩镇,以求诛灭宦官。
如今宦官退居巴蜀,唯有一州之地,苟延残喘。当初扶持起来的关中诸藩里,李茂贞成功脱颖而出,成为了关中藩镇的领袖,不断威胁着长安的皇权。
直到此时,李晔才忽然明白,那些宦官们,其实是皇权的拥趸。
藩镇则是皇位觊觎者。
李茂贞出现在甘露殿中。
便足以说明问题。
随着他走出帷幕,圣人噤声,不敢言语,仿若鹌鹑。三名公主更是起身,面朝李茂贞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