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随着晨祷结束,苏拉娅披好面纱,走出内院,在众多侍女的簇拥下,一路行至主楼的敞廊大厅。
塔什干,乃是昔日石国首都。
这里曾是祆教昌盛之地。
历代粟特石国王,皆居于此城中,西从波斯,东事大唐,直到大食人到来,消灭了本地王公后,此地的祆教才被打断。
而这座庭院,本是石国王城,只是在历代大食总督修修补补下,变仿佛真如大食庭院一般,看不出半点粟特色彩了。
尚未走进庭院正中,苏拉娅便听见,叶尔孤白正在破口大骂。
“......你给我派的什么废物!”
叶尔孤白仿佛有滔天的怒火。
“你的女儿,养着那些异教徒,把她们当作宝贝,结果呢?抛石机,攻城塔,一个派上用场的都没。城墙更是废物中的废物,伊斯玛仪,你他妈知道吗?”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半天就让他们打上来了,我的士兵死了多少人?伊本·罗和尚,穆扎尔,全他妈死了,你拿什么赔我,纳斯尔拿什么赔我?那几个罗马人,不如把她们发给士兵,当作妓女,给大家操爽了,起码比修个破墙有用!”
叶尔孤白骂完,似乎还有些不过瘾,擦了擦嘴胡须上的唾沫星子,刚准备继续骂下去,却见到了苏拉娅。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见到苏拉娅之后,叶尔孤白并未收敛,只是看向伊斯玛仪,随后不屑地转过脸去。
苏拉娅也没有回应。
她能想象到。
自己的父亲如今有多么窘迫。
叶尔孤白并非总指挥,只是讹答剌城的守备指挥,甚至连城池的防御体系,都并非出自叶尔孤白之手,而是苏拉娅负责设计的。
身为伊斯玛仪的女儿,苏拉娅的失职,伊斯玛仪难逃其咎,也正因如此,伊斯玛仪只是叹着气。
叶尔孤白也并非单纯的敌视兄弟。
他只是性情暴躁。
见到苏拉娅,他也不想为难伊斯玛仪。
苏拉娅安静地走过,来到一根石柱旁跪坐下,双手交叠在膝前,面纱遮住脸庞,只露出一双眸子。
伊斯玛仪坐在高椅上,看见苏拉娅坐下,也并未过多言语,只是轻声叹气。
气氛变有些沉闷。
叶尔孤白的公开责备,正在冲击着伊斯玛仪的权威。
其他几个宗王,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似乎在思考着,待到这一仗结束,伊斯玛仪的地位,又会如何变化。
沉默持续了很久。
直到诸位将军到齐。
最后一个进入的,乃是伊斯玛仪之心腹,古拉姆将军伊本·哈伦。
他进来以后,先对伊斯玛仪行礼,随后才找到一个偏座,郑重地落座后,瞥了眼叶尔孤白,藏住自己的情绪。
伊斯玛仪这才开口。
“感谢诸位到来。”
他的姿态放很低。
“讹答剌一事,诸位都已经知晓,我也不过多赘述。身为真主卑微的仆人,我未能尽职,使汉人攻破此城。叶尔孤白宗王的损失,我会尽数弥补,因为是我的失误,所以我会从我的私产中,来补偿叶尔孤白宗王。”
“难道这些能让我的士兵复活吗?”叶尔孤白高声骂道,“带着你的银子滚回去,我不要你的臭钱。”
说到这儿,叶尔孤白起身。
他还有很多话要说。
身为一线指挥官,亲眼见证了火炮威力之后,他比所有人都更有发言权,甚至盖过了伊斯玛仪。
“汉人的武器,我已经清楚了。一种叫猫铳,一种叫火炮。猫铳,射击的是小弹丸,而火炮,打出来的是大石弹。”
“猫铳的威力小,但是灵活,我们可以防御,如果多穿一层札甲,也许可以挡住。但火炮的威力巨大,即使是城墙,也不能阻拦火炮,只要汉人把火炮架起来,我们便守不住城墙,只能把城墙让给她们。”
“怎么会守不住的呢?”另一个宗王问道。
众人纷纷点头。
这是他们最困惑的地方。
在正常的战争中,占据城墙的一方,都是绝对的优势方,即使敌人兵力数倍于己方,自己也都有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