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顾为民也明显愣了一下。
他确实挺意外的。
他本以为这学生最多问问有限元差分的精度问题,没想到对方的眼光居然这么毒辣,一针见血地挑出了他们这套模型里最敏感,也是用代码强行遮掩过去的那个核心死结。
不过,作为身经百战的首席科学家,顾为民很快就恢复了从容,给出了一个物理工程界最常见的标准回答。
“这位同学,你的观察非常敏锐。”顾为民笑着点了点头,拿起话筒解释道,“纯数学上的点,在真实的宏观物理工程中,往往会被自发的热力学耗散掉,我们在超算里引入平滑算子,主要目的是为了过滤掉那些导致系统发散的高频噪声。在工程允许的截断误差范围内,这种处理在宏观预测上是完全有效且可控的。”
然而,林叶却并没有被这套说辞说服。
他拿着话筒,从更严谨的数学层面继续追问:“顾教授,如果是一般的低能态流体,热力学耗散或许能掩盖过去,但在1.5亿度的高能等离子体下,那不是高频噪声,那是拓扑不变量的坍缩。”
“洛伦兹力在这个点处的旋度是非线性的,如果您不在代数几何上给出它的解析解,只是用网格强行平滑,这就相当于用一块布盖住了一颗正在引爆的炸弹,这在数学逻辑上是绝对无法自洽的。”
听到这番步步紧逼,张口闭口都是“拓扑不变量”和“代数几何”的言论,顾为民先是微微皱了皱眉,随后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同学,让我猜猜,你应该是数学系的学生吧?”
顾为民摇了摇头,用一种过来人的宽容语气,笑着指出了两者的区别:“你们学数学的,总是追求绝对的严谨和完美的解析解。我承认,我们物理和工程上采取的这种近似截断和强行平滑的方法,确实会让你们这些搞数学的人看了很生气。”
“但是,对于我们搞应用物理和工程的人来说,这种方法太正常不过了。工程不是纯数学,我们不需要在纸面上解开死结,我们只需要机器能跑起来,容许一定的误差,这是我们业界的共识。”
顾为民这番带着点幽默和自我调侃的【物理v数学】的言论,顿时引起了部分不知情人员的轻声哄笑。
然而。
对于那些真正知情的人来说,却是一个都笑不出来。
他们不仅不敢笑,反而一个个背脊发凉,神情变极其凝重。
因为提问的人不是普通的数学系愣头青,那是林叶啊!
人的名,树的影。
那是把流体力学的究极圣杯都给在数学上干碎了的神仙!
当这种级别的大佬,极其严肃地指出你的物理模型在数学底层存在致命漏洞时,你居然还拿【工程允许误差】这种话去敷衍他?
一时间,那些原本对顾为民模型深信不疑的物理系教授和学霸们,都忍不住在脑子里疯狂回放林叶刚才指出的那个问题,越想越觉心惊肉跳。
林叶站在原地,看着台上顾为民那副自信满满,甚至带着点物理学家专属骄傲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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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再继续反驳,只是极其失望地摇了摇头。
拿物理思维和数学思维的不同,去掩盖一个足以引发灾难的底层拓扑错误,在林叶看来,这简直荒谬到了极点。
“顾教授,等离子体是不会去体谅你们的工程妥协的。”
林叶看着顾为民,语气中没有了提问的客气,只剩下一种陈述客观真理的冰冷:“如果您不去解开那个磁结,而是继续用代码去掩盖它,那么等环流器二号M装置真正点火的那一天,那个被您平滑掉的点,会瞬间撕裂所有的磁约束,直接把第一壁烧穿。”
留下这句堪称灾难预言般的冰冷判断后,林叶直接将话筒递还给了旁边已经看傻了的工作人员,平静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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