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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三日之前,他跟高太后请安时见到过王昭容,那白发还只是在发根处隐隐约约,像是春日里刚冒头的草芽。

可如今,竟如一夜寒霜过后的积雪,肆意地攀过了耳际。

他心下微微一叹,面上却不动声色,将手中的鎏金手炉往案角缓缓推去。

炉盖上精雕细琢的狻猊兽首,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双目仿若活了过来,瞳仁里的两点红光,随着火苗的明灭,忽闪忽灭,恰似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思。

“奶奶可知,景云钟一响,汴梁城要流多少血?”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仿若一道惊雷,在这静谧的西暖阁里轰然炸开。

一时间,阁内原本被刻意忽略的铜漏声,此刻突然变得格外清晰,滴答滴答,声声有力,仿佛是命运的倒计时,重重地撞在青砖地面上,也撞在各自的心头。

老宫人王昭容听到这话,脖颈猛地一僵,像是被人突然抽去了脊梁骨。

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腕间那只累丝嵌宝的金镯,随着她的动作,重重地磕在茶盏沿上,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回荡许久。

她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御案边缘露出半卷《隆中对》抄本,那熟悉的泛黄纸页间,还夹着程颐所书的书法条幅。

刹那间,记忆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袭来。

先帝在世时,眼前这个孩子,总是乖巧地趴在经筵案前,小手紧紧握着狼毫,蘸着鲜艳的朱砂,一笔一划地摹写“鞠躬尽瘁”四字。

那时候,他专注得很,小小的身子前倾着,墨汁常常不小心蹭在袖口,却浑然不觉,只一门心思沉浸在书写之中。

“官家是说……”

她刚颤抖着开口,话还未说完,赵煦已屈起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开《资治通鉴》那厚重的函套。

羊皮密诏顺势滑落,安静地躺在案几之上,“建宁吕惠卿愿奉衣带诏”几字,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诡异的暗红,恰似尚未凝固的血渍,散发着丝丝寒意。

“吕吉甫要的,不过是个勤王美名罢了。”赵煦微微眯起双眼,眼神中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他伸出戴着鎏金护甲的手指,缓缓划过“愿奉”二字,指甲在柔韧的羊皮纸上压出浅浅的痕迹。

“奶奶仔细瞧瞧这墨迹,”

他微微抬眸,目光落在王昭容脸上。

“这‘愿奉’二字的墨迹,比‘衣带诏’三字浅了三分不止,分明是后填上去的。”

话音刚落,他突然起身,身着团龙纹的靴底,重重地碾过地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案头摊开的《三国演义》书页轻轻颤动。

王昭容望着少年绕过御案的身影,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

她留意到,赵煦玄色常服的下摆,沾着一块醒目的墨渍,那想必是昨日他在批阅如山的奏章时,不小心打翻了徽墨所染。

她不禁暗自思忖,这孩子,平日里看着不过是个少年,可处理起朝政来,竟如此勤勉,连这般细微之处都透着用心。

只是那些所谓朝政,不过是一些枝微细节,乃是高太后专心挑出来供官家消遣的小事而已!

“岑启衡上月呈进的《禁军布防图》,奶奶可还记得哪页夹着梅片香?”

赵煦的声音,从王昭容身后悠悠传来。王昭容下意识地伸出广袖,轻轻扫过散落的书页,指尖不自觉地停留在“青梅煮酒”那折上。

这书页的纸角,已被她反复摩挲得发毛,可见平日里她对这一折是何等喜爱。

七年前,先帝灵前,正是眼前这个孩子,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却用那稚嫩却坚定的嗓音,一字不漏地背完《出师表》。

那时候,他的嗓音还带着几分童音,可声声泣血,哭哑的嗓音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不断回荡,仿若一把把利刃,刺痛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官家想召见岑副统领?”王昭容缓缓转身,正撞上少年眼底跳动的烛影。

那目光深邃而沉稳,哪里像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倒与先帝批阅边报时的神情如出一辙,透着一股让人敬畏的威严与睿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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