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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东生听懂了,又没有全懂。书记那句“真假不关心”,听着像是真假无关紧要,其实是把真假摆到了后头,先问值不值。这一番话说下来,每一句都是在往一个方向铺台阶:龙腾新区是水,张明远就是鱼,查起来要付的代价太大。台阶铺好了,最后那一句“动还是不动”,书记却不说,等他来说。

这是官场上最老的一手:话要让别人说出口。书记要是自己说“这事不查”,就成了书记包庇;秘书长要是说“这事不值得动”,书记点个头,就成了“采纳意见”。一样的结果,责任落在谁身上,差得远了。

郭东生把钢笔重新拿起来。

“书记,龙腾新区眼下这个局面,离不开明远同志。”他的声音放得很平,“尤其是未来网络那摊子,刚落地,根还没扎稳。”

郝长鸿没说话,静静的看着他,嗯了一声。

郭东生立马领会了。

书记要的不是“离不开”那三个字,那三个字谁都会说,要的是从他嘴里出来的那个结论。

官场上有规则,也有价值。规则是写在文件里的,价值是放在秤上的。平常日子,规则管人,到了要紧关头,秤才管人。一个干部的价值大到一定程度,他身上那些毛病,就会被换一种眼光去看:不碍大局的,叫“工作方法问题”,碍了大局的,才叫“违纪”。

张明远现在摆在秤上,是什么分量?龙腾新区几十上百亿的外资,悬在他一个人的信用上;全省数字信息化转型的头一个口子,攥在他一手引来的未来网络手里;升格市直属刚批下来,省里在上头的脸面,也押在这上面。动他一下,撤的是资本,缩的是口子,丢的是全省的脸。这笔账一算,一封捕风捉影的匿名信,就太轻了。除非事情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铁证如山,谁也捂不住,否则这些小事,根本不值得领导去动他。

郝长鸿靠回椅背,笑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

“张明远这个猴崽子,精着呢。”

郭东生静静听着,没搭话。

“他会猜不到,早晚有人怀疑到这点上,拿这些东西攻击他?”郝长鸿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他为什么稳坐钓鱼台?因为龙腾新区离了他张明远,就转不开。这小子,有恃无恐啊……”

郭东生这才开口,语气比刚才稳了许多:

“书记,我倒觉得,这封信看着写得头头是道,真细琢磨,通篇都是‘据了解’‘疑似’‘不排除’,哪一笔钱是从哪到哪,哪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哪一个账户,一个数据都没有。说破了天,是一篇推理文章,不是证据。明远同志这样的干部,整天埋头在一线,哪有工夫干这些事?这封信,就是一张废纸。”

他说得诚恳,心里却清楚:刚才他才说过时间线高度重合,现在又说废纸,前后并不矛盾。前一句是给书记看他敢说实话,后一句是给书记递他要的台阶,秘书长这个位置,两句话都得会说。

郝长鸿哑然失笑:“你这脑子倒是转得倒快。”

郭东生也笑了笑,顺手把郝长鸿桌上的烟灰缸拿起来,把里面的烟头跟烟灰倒进了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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