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摇头。
……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众人与圣人之间相差的到底是何物，以至于让前者显得‘有余’，后者显得‘若遗’。
试问道家圣人损之又损，损到几乎什么都没有，他求的是什么？求的是‘一’！是什么欲望都剔除后，仅剩的唯一的‘一’。
“众人何其愚也……”
赵戎估摸着应该是墨池学馆请了书院内某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出的题。
然而在试策中，理解错题目的出处，必然会忽视了出题人的考察意图，偏离答题的正确方向。
所以，他显得好像什么东西都没有一样，在‘什么都有’的众人眼里，圣人没有‘得到’这些东西，那就相当于‘遗失’了它们一样，是愚人。
然而，这些都是多余的东西！而圣人直视本心，不多追求，只取所需要的一物，够用足矣。
儒家学院的试策修身题，竟然是考道家的圣人言。
“不善，太过宽泛，不够亮眼……有了！试试这个。”
有的人与时俱进的买了一大堆电子设备，都是性能强悍的好东西，然而他每回只能玩一样，每日好不容易抽出一次空闲时间，却要在一大堆好玩的设备里面，选出一个最好玩的，久而久之，桌上又被更新的新品填满，很多没来得及玩的崭新设备就被丢到了一遍吃灰；要这个要那个，最后才发现很糟糕，都得多余的东西。
并且再难复少时只有一套衣服穿，每日只穿它出门耍时的随意无忧；再难复少时读书躲在被窝里，手上只有一台某个按键失灵了并且容易卡顿的电子设备冲浪时的快乐与不倦。
你八字，我也八字；你写道家圣人与众人，一遗一余；本公子也写儒家圣人与众人，一乐一忧。
理清了这些，赵戎开始破题。
他换了张多余备份的新答纸，重新提笔写道：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有道正焉。
赵戎坐在后排靠潭水的位置，缓缓转头看了看平静无波的碧潭。
他的眼睛眨也不眨，仔细盯着卷面上‘众人皆有余我独遗’这八个精神气十足的潦草字。
当然这并不是说他比道家君子还要专业，而是凭借着前世记忆的优势，他在某一些道家思想上的理解，十分独特超前。
赵戎倒是曾听晏先生说过，儒家书院内，在一众‘先生’之上，与山长一人之下，还有一级特殊的存在，名为‘六君子’，是六位特殊的先生。
剩下来要细究的关键，就是什么叫‘有余’，什么叫‘若遗’。
赵戎突然取过涂改工具，将这句话涂抹去了。
“差点落入了圈套，不过还是抱歉，本公子也来了大气层。”
“所以，‘我若遗’就是道家圣人的道，众人是要‘日增’，而圣人是‘日损’，损之又损，损到什么都不要了，在众人眼里像是遗失了很多东西一样，但他却还是能正常生活，安之若素，这恰恰又代表他其实已经什么都有了，东西全部够用……原来之前损去的东西，都是多余的。”
这道奇诡试策题的出题人欣赏的就是道家圣人这种求‘一’的修身之法，而不是欣赏道家的‘一’。
然而接下来，赵戎很快就发现了他的转笔好像不小心影响到了旁边的几个学子。
他唯一所知的，是现任的主管内外务的袁副山长，和墨池学馆老祭酒，就是其中之二。
这就像‘众人独醉他独醒’一样。
用脚拇指想想都知道，道家圣人是在谦虚啊。
他又想起了前世的那个世界。
并不是说题目是‘众人皆有余我独遗’，你就直接以它做标题，全篇‘复读’它的含义。
其实他想说的是，真正的愚人是你们，是你们不如他。
不同水平的儒生，破题的深度与角度不同。
不过老先生可以随手出题，他们学子却是不能随手作答。
这种直接无脑使用的行为，是下下之举，改卷的先生们给分都是看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