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下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的。
傅元天抬起头,看见两个人从茶垄那头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生产队的老赵,汉中过来的移民,一口陕南腔,说话调门高,尾音往上挑:
“傅师傅,你咋个还蹲在这儿嘛!队上喊集合吃忆苦饭,就差你们上清宫的人了。”
当年不少川人去了桂省,又从关中汉中移民了不少人去了川府。
后面跟着的是个年轻道士,四川本地人,口音软一些,说话带着一股子拖腔:
“师父,赵叔说公社今日查得紧,不上工的要扣工分。”
傅元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茶苗的根要冻坏了,我把这几垄刨完就去。”
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茶垄,摇了摇头:“这坡地,种啥子茶嘛。种点红薯,还能多收几斤。你们道士就是认死理。”
他嘴上这么说,但还是蹲下来,伸手帮着刨了两把土。
他是前几年从汉中那边迁过来的,老家地少,听说青城山这边有活路,就带着婆娘娃儿上了山。
来了之后分到生产队,跟道观里的人一起种地。
起初他看这些道士不顺眼,觉得他们神戳戳的,敬而远之。
后来混熟了,发现傅元天这个人话不多,农庄家是一把好手,慢慢地也就不说什么了。
“赵叔,你老家过年咋个过?”年轻道士问了一句。
老赵叹了口气,目光望向山脚下层层迭迭新开的梯田:
“咋个过?以前在汉中,腊月二十几就开始蒸馍、煮肉,贴门神,放炮。初一早上给长辈磕头,走亲戚。”
他情绪有些低落,声音低了些:“现在不兴了,公社说那些是封建残余,磕头拜年是旧规矩,不让搞了。
年三十晚上吃一顿忆苦饭,野菜糊糊,麸子窝窝头,吃完就睡。初一早上哨子一吹,照样上工。”
傅元天笑着摇摇头,他把最后一棵茶苗的根培好土,直起腰来,看着山下的方向。
“走嘛,先去吃饭。”傅元天把锄头扛上肩。
远处生产队的高音喇叭断断续续飘过来播音员的声音。
“广大社员同志们,破除旧风俗、旧习惯,过革命化春节,抓紧春耕准备,抓生产、促丰收……”
忆苦饭摆在生产队的晒场上,一口大铁锅,里头煮着野菜糊糊,旁边一笸箩麸子窝窝头。
社员们端着碗,蹲在地上一边摆龙门阵一边吃着。
傅元天领了一碗糊糊,找了个角落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