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气温骤降,犹如寒冬腊月的子夜提前降临。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与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行云,超限。
一切声息都在黑暗中隐去。
没有惊呼,没有议论,也没有抽冷气的声音。
夏戊定在原地,双手仍维持着自然下垂的姿势,目光穿过黑暗,望向阵盘前的那个身影。
夏轻俞、林渊、夏林、夏松等人,皆僵硬着身躯,任由狂风拂面。
学堂窗后的老生们,也如木桩般定在了窗框旁。
夏隐舟坐在太师椅上,手上的朱砂笔悬在名册之上,笔尖的红墨欲滴未滴。
风卷过,云层低垂。
时间,在这两门打破常规的超限法术面前,仿佛就此暂停。
演法场上,那阵遮天蔽日的寒风打着旋儿拂过众人的衣摆,带起一阵清冷的凉意。
风势渐渐衰微,半空中的墨云在失去后续灵力支撑后,如退潮般缓缓散去。
大日幻象的光芒重新洒下,照亮了场中那方空无一物的耐火铁盆,也照亮了数十张陷入停滞的面庞。 随着光影的交替,时间好似在这一刻重新开始流转。
队列最前方的夏戊,一直维持着双臂下垂、定定望向前方的姿态。
此时,他那僵硬的肩颈微微松弛下来。
他看着缓步走回阵前、神色依旧如一潭死水的夏寅,唇角不易察觉地扯动了一下,随后,一抹苦涩的笑意在他面上荡漾开来。 夏戊在心中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这一个月来,他为了这个庶出的弟弟,可谓是殚精竭虑,肚里打了无数个结。
他曾无数次在学堂里痛心疾首地盯着夏寅伏案大睡的背影,认定对方是道心崩塌、自甘堕落; 他甚至在半月前,跑去长房嫂嫂赵元凤的院子里,盘算着演一出苦肉计,找几个身强力壮的护院小厮,在僻静的巷子口将自己痛打一顿,弄得头破血流,以此来刺激夏寅,唤醒他那所谓的上进之心。
“夏成啊夏戊,你操的什么闲心!”
夏戊在心底暗自腹诽,觉得自己的面皮都在微微发紧。
他回想起自己那自以为是的谋划,只觉得犹如戏台上那不知所谓的丑角。
“人家那是两门超限之境。”
夏戊暗暗思忖:“这两门法术的威能,连那坚韧的乌金矿石都能瞬间气化无踪,连大日幻象都能遮蔽得犹如子夜。 这等进步,便是翻遍族学老生名册,也是独一份。 他白日在学堂里睡觉,那是泥丸宫神识耗尽的必然之果; 他看那些旁人眼中的闲书,那是他在打磨心性,熬炼真意。 “夏戊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
他此时才真切地明白,自己在这个十六岁的弟弟面前,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宛若井底之蛙。 “这寅弟,怕是命格惊世,天资之高,已不是气运二字所能框定。 更难得的是,他心中韧性惊人,道心如磐石般坚定。 “夏戊看着夏寅那不骄不躁的背影,心中那块大石终是彻底落了地。
任凭这一个月来府里上下流言四起,说他废了、说他泯然众人,夏寅竞连半句分辩都没有。 换作旁人,有了这等实力,早就闹得满城风雨,急吼吼地去鲜衣怒马了。
但他没有,他就这么默不作声地熬着,直到这月末大考的场上,才平平淡淡地将这惊雷般的实力展露出来。 “根本不需要我瞎操心。 我自己的行云术还停在圆满的门槛上,去操心这么个怪物天才,当真是滑稽。 “夏戊放平了呼吸,眼底的纠结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
而在夏戊身后不远处,夏轻俞的境遇与心境,则截然不同。
夏轻俞那双平日里透着几分精明的眼眸,此刻正不可思议地瞪着场中央。
他的目光在那空荡荡的铁盆和夏寅的侧脸之间来回游移,喉结上下滚动,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超限...... 两门法术,皆是超限。 “
夏轻俞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在常识里,超限法术是何等艰难的存在?
那需要十年如一日苦思冥想,日复一日地重复施法,直至将法术的本源理趣揉碎了咽下肚,跨过那道门槛。 可夏寅才刚刚聚灵三个月,接触这些新法不过一个月,怎么就轻描淡写地超限了?
比起这实力的落差,更让夏轻俞感到胸中一阵气血翻涌的,是那近在咫尺、却又转瞬成空的利益。 就在一炷香之前,他还因为自己拿到了乙中偏上的评定,侥幸压过了林渊一头而暗自狂喜。 他以为自己稳稳坐上了新生考核的第三把交椅,以为那后院的修行静室已是囊中之物。
可现在,一切盘算都落了空。
夏寅展露出的实力,毫无悬念地占据了新生第一的位置。
如此一来,夏戊退居第二,族姐夏清雨成了第三。
而他夏轻俞,硬生生被挤到了第四名。
族学规矩,每月只取前三名入静室。
第四名,便什么都不是。
一想到错失了那高阶聚灵阵法静室,夏轻俞的心口便犹如被人狠狠揪住了一般,一阵肉痛。 那静室可不是寻常居所,其中阵纹勾连地脉,灵气氤氲成实质的雾气。
对于他们这些丹田容量尚浅、灵气不过几十上百“杯盏”的修士而言,身处其中,无论功法运转多快,周遭灵气皆取之不竭。 只需在里头打坐一日,便抵得过在外里吐纳数月,节省数不清的灵石。
“亏大了...... 当真是亏大了。 “
夏轻俞咬着牙,心头懊悔不迭。
紧接着,回想起了今日清晨,自己在这学堂门外,与林渊、夏林等人凑在一处,言辞凿凿地贬低夏寅,说他道心崩溃、说那是二房内宅挽尊的笑话。 那一句句轻浮的议论,此刻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夏轻俞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脖颈处升腾而起,迅速蔓延至面颊与耳根。
他的面皮燥热羞红,火辣辣的触感让他有些抬不起头来,甚至不敢转头去寻身边同窗的目光,生怕在旁人眼中看到同等的嘲弄。 就在夏轻俞身旁,林渊一直低垂着眼帘。
林渊的双手藏在袖中,直到指关节泛白。
他心头的震撼丝毫不比夏轻俞少,但在这份震撼之下,却悄然滋生出了一种近乎扭曲的安稳感。 林渊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夏轻俞那红得如同烙铁般的恻脸,以及对方因懊恼而微微发颤的肩膀。 不知怎的,林渊原本因为错失静室而沉入谷底的心情,竟奇迹般地平复了。
“夏轻俞的第三名,终究还是没了。 这就好,这就好......“
林渊在心底默默地念叨着。
他这种脱了奴籍的家生子,在这深宅大院里摸爬滚打,早练就了一副极其现实的心肠。
他可以忍受自己得不到资源,但他无法忍受身边和自己处境差不多、甚至还不如自己的人拔得头筹。 刚才夏轻俞压他一头拿到第三时,他心中犹如生嚼了黄连般苦涩不甘。
可现在,夏寅横空出世,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怪物姿态,将所有人的排位都往后推了一格。
夏轻俞也没能拿到静室名额。
大家又一次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下个月依旧要在这学堂里苦哈哈地打坐调息,或是苦哈哈的赚取灵石。 想到此处,林渊甚至觉得有些想笑。
他抬眼看了看前方的夏寅,心底连一丝嫉妒的情绪都生不出来。
嫉妒,是留给那些稍微努努力就能赶上的人。
而面对夏寅这种一个月能练出两门超限、三门圆满的妖孽,任何的攀比心思都是在自寻烦恼。 不远处的队列中,夏林与夏松两兄弟,面容呆滞地看着那空空的耐火铁盆。
“老生十年都做不到的事...... 他怎么做到的? “
夏林无意识地嗫嚅着,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和旁边的兄弟能听见。
夏松咽了一口唾沫,目光在夏寅那单薄的肩背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缓缓摇头:“莫去想了,这不是咱们能看懂的道行。 “相比于新生们这边心思各异的暗自盘算,学堂内隔着窗榄围观的那些老生们,反应则要直接而纯粹得多。 这些老生,年纪多在二十开外,在这乙等族学的一班里,少的蹉跎了三五年,多的已经待了近十年。 他们深知法术境界从大成到圆满,再从圆满跨入超限,其间横亘着怎样的鸿沟。
那不是靠几块灵石、几顿好饭就能堆出来的,那需要日复一日地枯坐静室,将一个法诀演练成千上万遍,直至将其刻入骨髓; 更需要在那无数次的重复中,捕捉到那一丝飘渺虚无的天道灵光。
多少老生,就是差着这临门一脚。
法术练到了圆满,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再难寸进。
可眼下,一个年仅十六岁、进班才一个月的少年,就这样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轻描淡写地展示了两门超限法术。 尤其是那生火术。
老生们在后院炼器室里,不知烧过多少块乌金矿石。
那矿石质地坚韧,即便是圆满境界的生火术,也要耗费一炷香的时间才能将其化为铁水。
而夏寅的蓝白火舌一出,竞是连熔化的过程都省了,直接将其气化成烟。
“砰!”
一名年近三旬的老生,眼圈泛红,重重地一拳捶在窗毡上,震得窗纱簌簌发抖。
他咬着牙,满脸皆是一副活见鬼的模样,连声道:“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这等手段,便是甲等族学里的那几位老资历,也未必能施展得这般圆润自如。 他才多大年纪! “
旁边一名身形清瘦的老生,更是长叹一声,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满脸的郁结之气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在这族学里耗了整整十二年,为了参悟行云术的超限,甚至生出了几根白发。
如今见到夏寅这般举重若轻地引来漫天雷云,他心中只觉得有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难受至极。 “十几年光阴,难道都喂了狗不成......”
这清瘦老生目光怔怔地望着天光,随后看了一眼那连一丝灰燼都没留下的耐火盆,胸中的郁结之气化作了一声苍凉的唱叹。 在这股极度压抑的氛围催动下,这清瘦老生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喉咙里逸出一声长叹,竟是脱口吟诵出了一首五言绝句:“遮天云似墨,生火石无踪。 “
这前两句一出,周遭的老生们皆是安静了下来。
妻妻十个字,没有半分矫饰,正是方才演法场上那骇人听闻的实景。
墨云覆日,乌金矿石被生火术气化得不留一丝痕迹。
那老生顿了顿,目光中透出无尽的萧索与自嘲,接着吟出了后两句:
“十载枯修业,同如对火熔。”
此言一落,学堂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十年的枯坐苦修,十年的心血熬炼,原本以为是坚不可摧的根基。
可今日在夏寅这打破常理的超限之火面前,他们这群老生的十年基业,就如同那块乌金矿石一般,显得那般脆弱可笑,瞬间便被熔化消散,连一点存在的痕迹都留不下。
和这等秉承天道造化的天赋怪物相比,他们的努力,反倒成了一个笑话。
老天何其不公!
就在这老生吟诵完毕,尾音尚在学堂内回荡之际。
半空中,那高悬九天、代天理政的《仙官志》,捕捉到了这诗句中那份契合天地实景与修道心境的真意。 一股无形的波动在学堂上空荡开。
紧接着,没有雷霆万钧的动静,只有一片淡淡的微芒在学堂顶端亮起。
十杯盏文气,形如清晨花瓣上的露珠,凭空凝结而出,散发着一股清正平和的气息,直直地朝着那名吟诗的老生头顶落下。 “文气! 是文气! “
一名眼尖的老生失声叫道。
那清瘦老生原本还沉浸在郁结与伤感之中,猛地瞧见那十杯盏文气当头落下,先是双眼一瞪,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但那愣神也不过是一瞬。
他在这族学里混了十几年,哪里不知这文气的重要,多少人就是因为没引动文气,硬是空耗天资,却考不上道院。 老生面上的萧索之色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急迫。
他甚至来不及摆出打坐的姿态,便手忙脚乱地站在原地,双手飞速结成《聚灵诀》的印记。 因动作太过慌急,他的指头甚至在结印时绊了一下,险些岔了气。
好在他根基尚在。
随着《聚灵诀》的运转,他胸口处的衣襟微微鼓起。
那十杯盏文气,在半空中被牵引着改变了轨迹,顺着他的呼吸,一滴不漏地吸入了他胸口的膻中穴。 文气入体,老生的面色瞬间红润了几分,眉宇间那股郁结之气被这清正之力冲刷得干净净。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睁开眼时,正对上周围同窗那直勾勾的目光。
老生讪讪地搓了搓手,干笑了一声,试图缓解这突如其来的尴尬:“咳...... 这、这全赖夏寅族弟的手段通天,演化了这等奇景,方才让我有所触动。 夏寅族弟,当真是大运之人,大运之人啊......“
这一番话,说得毫无骨气,却也是实情。
可周围的那些老生们,听见这话,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十几道目光死死地盯着这清瘦老生那红润的面庞,眼眶里泛起了毫不掩饰的眼红与嫉妒。
他们方才同样被夏寅的法术震慑,同样感到十年的苦修如梦幻泡影,心中同样郁闷得要吐血。 可为何偏偏就这厮酸不拉几地吟了首诗,便得了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刚刚捶打窗欞的老生干咽了一口唾沫,双拳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暗自咬牙:“早知如此,我刚才便不该捶这窗欞,我也该谄上两句穷酸诗才是! 这等引动文气的造化,怎的就轮不到我头上! “
学堂内,因为这十杯盏文气的插曲,原本对夏寅的震惊,硬生生被冲淡了几分,转而变成了一群老生对自己错失机缘的懊恼与捶胸顿足。 而在这学堂外,空地上。
晨风依旧平缓地吹着,那大日幻象阵盘上的灵石渐渐耗尽了光泽,虚影慢慢黯淡下去。
夏寅依旧安静地站在场中,双手拢回袖子里,仿佛刚才那颠覆所有人常识的演法,以及学堂内老生作诗引来的文气异象,都与他毫无干系。 夏隐舟坐在太师椅上,目光从案几上的水镜上收回。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惠春江水神娘娘,此时看着名册上那个单薄的名字,眼底深处亦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她掌管族学多年,见过无数所谓的天骄,但如夏寅这般,能在如此短的时日内,不露圭角地将两门核心法术推至超限境地,且心性沉稳如老僧入定的少年,当真是生平仅见。
她没有去理会学堂内那些老生们因文气而生出的骚动,也没有去评价夏轻俞、林渊等人的黯然神伤。 水神娘娘只是提起那支蔬饱了朱砂的笔,在夏寅的名字下方,稳稳地落下了笔锋。
“夏寅。”
夏隐舟清冽如水的声音,穿透了演法场上的寂静,也压下了学堂内的私语。
“呼风、泽水、愈灵三门圆满。 行云、生火二门,超限。 “
她顿了一顿,随后语气平缓地吐出了最后的定论:
”评,甲上。”
随着这简短而分量的两个字落下,这场月末考绩,终于结束。
随后,夏寅两门超限的消息,随着那老生吟出的五言绝句,在族学内迅速传播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