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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虫子恢复了几分气力,不再蜷缩,而是拖着残缺的节肢,摇摇晃晃地爬入了石缝深处,不见了踪影。

「能催发凡木枯草,亦能生肌止血。此术对凡俗草虫效用虽显赫,但若换做经脉坚韧的修士之躯,这小成的造化怕是要打个大折扣。不过,用于止住外伤流血、稳固受损经脉,想来是不在话下了。」

夏寅在心中将这愈灵术的斤两称量得清清楚楚。

试过了愈灵,夏寅稍作调息,最后引灵气下行足少阴肾经。

「上善若水流,甘霖降九土,水来。」

这【泽水术】的灵气路线最为漫长曲折。

灵气自足底涌泉出,连绵不绝地上行至肾府结。

待灵气运转周全无碍,夏寅双掌向上摊开,平置于胸前。

初时,掌心只聚起了一层淡淡的白雾。

几息之后,白雾不断浓缩凝结,化作了一颗颗晶莹的水珠。

水珠交汇融合,最终在他双掌之上凭空聚起了一道经久不息的水流。

这水流绝不同于凡俗井水那般沉重浑浊。

其质地轻柔,色泽晶莹剔透,水波中隐有淡蓝色的流光在缓缓转动。

水流在夏寅的十指间穿梭盘绕,如同一条温顺的水蛇,首尾相连,循环往复。

只要夏寅维持着太溪穴的灵气不断,这水流便如同有了源头活水,永不干涸。

只是这水流的规模终究受限于法术等阶,最多也不过能装满一个寻常盟洗的面盆罢了。

「若欲凭此泽水之术掀起江河之浪去淹没敌阵,自是痴人说梦。」

夏寅心中对自身的斤两有着理智。

待得三门法术皆试演完毕,夏寅五指猛地一握,切断了灵气维系。

那半空中的水流瞬间失去了灵性,化作一摊凡水,「哗啦」一声跌落在青石板上,四下溅射,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夏寅并未就此起身,他依旧保持着盘膝的姿态,将双手重新敛入宽大的袖袍之中,双目微垂,脑海中有关道法推演的思绪,开始如抽丝剥茧般翻涌起来。

这修仙之道的诸般法术体系,绝非是前人胡乱拼凑而成的孤本。

昨日教谕夏隐舟曾定下规矩,要求他们这批种子学子,在一岁之内必须将这五门基础法术行云、生火、呼风、泽水、愈灵打磨妥当,方可有资格升入甲等族学,然后开始修习那些真正具有杀伤力的初级法术。

此中深意,夏寅结合方才的试演,如今倒是彻底摸出了几分门道。

「泽水术聚水,行云术布云,再辅以呼风术催动气流变化————」

夏寅在心中,如同工匠拆解机括一般,将这三门法术的本源脉络一一拆解开来,而后在脑海中重新排布重组。

「地气升腾水汽化为云,风行云动,遇冷则成雨降下。这三者相合的理数,分明是在以人体小天地,去模拟大天地运转中的风雨之道。」

一个顺理成章的结论在他心头浮现:【泽水】、【呼风】、【行云】这三门看似杀伤力屏弱的基础法术,必然是那初级法术【唤雨】不可或缺的前置根基。

只怕须得这三门法术皆练至圆满,乃至打破桎梏达到「超限」之境,将水之柔、云之聚、风之变这诸般变化彻底刻入经脉本能,方能让肉身与神识承载得起【唤雨】这等牵涉天象变化的初级法术。

那唤雨术一旦成型,便不再是这等小打小闹,而是能够真切地改变一方天地的气候。

于世家底蕴而言,可灌溉万亩灵田;

于修士斗法而言,漫天风雨皆可为障、皆可为兵。

念及此处,夏寅的思绪又单独落在了那【呼风】一术之上。

仙道渺渺,五行之中,风虽由木气生发而来,却又在杀伐之列独树一帜。风无常形,无孔不入,且迅疾无伦。

「呼风之术,不仅是唤雨的前置。」

夏寅脑海中回想起族学藏书阁中那些古籍只言片语的记载。

书上言明,那些道行高深的大修斗法,张口便能吐出三昧神风。

那神风吹过,不伤草木,却能将敌手吹得骨肉分离,神魂俱灭;亦有风刃之术,挥手间罡风成刃,割裂精金顽石犹如切断腐木般轻易。

「想来这基础的呼风法术,亦是仙道之中诸多风属性杀招的源头。」

夏寅神色沉静。

在修仙界中,风属杀招历来以凌厉强绝、防不胜防着称。

若没有这等枯燥乏味的基础呼风术日夜打磨手太阴肺经,将来若有幸得了高阶的风属杀伐之术,强行施展之下,怕是连自身的经脉都承受不住那等凌厉风属灵气的倒卷冲刷,未伤敌先伤己了。

万丈高楼平地起。

这《仙官志》与天道宝库所定下的按部就班的考核规矩,绝非刻意刁难,实乃保护修士根基的天道至理。

夏寅在这边于青石板上条分缕析地推演法术之理,却不知自己这大半夜的不眠不休、吸纳灵石与施演法术的种种举动,皆毫无遗漏地落入了一双眸子里。

偏房的内间,通往院子的那扇木支窗,并未关严,而是悄然推开了一道仅有两指宽的缝隙。

紫鹃就站在这窗棂之后,屏息凝神,静静地望着院中那个端坐于青石板上的单薄背影。

自打昨夜二更天起梆子声响,她便醒了。

作为老太君身边调理出来、赐给主子做贴身大丫鬟的人,紫鹃的睡觉向来是极其警醒的。

主子在外头有鼓荡的动静,她哪里敢在榻上睡得踏实。

她便一直这般站在这窗后,足足站了三个更次。

紫鹃看着夏寅如何一次次在手中生出水流、唤来微风、聚起青光;看着那原本满当当的灵石,如何在夏寅手中被吸干灵气,化作灰白色的粉末,一点点在案旁堆积成丘。

她看着那少年的衣衫被后半夜的露水打湿,贴在背上,又被打坐时散发的体温一点点烘干。

如此反反复覆,竟是枯坐了整整一夜,未曾有半刻停歇,更未曾合眼休憩。

紫鹃的一双手藏在夹袄的袖中,手中那方素色的丝帕已被她绞成了一团乱麻。

她的心思便如这初冬水面上的涟漪,圈圈荡开,复杂难明,百转千回。

老太君将她这样一个正当好年华、容貌身段皆是拔尖的大丫鬟,直接赐给一个庶出的少爷照料起居,这其中的意味,院子里的明眼人皆是心知肚明。

名为照料起居,实则便是给这少爷安排的「通房丫鬟」。

那夜里床头床尾伺候暖床的活计,早晚是要落到她身上的。

主子愿不愿意收用她,什么时候收用她,全凭主子的一句话,甚至是一个眼神。

若是遇到个急色的、心性不定力的,怕是她被领回这二房偏院的头一天晚上,连席面都不用摆,便要被直接唤去里屋把那事办了。

紫鹃昨夜将那卷《大干仙律疏议》扣在桌上,站起身来回话时,她的心里其实早早便做好了打点。

若是这位寅三爷推门进来,有所要求,她自是不会,也不敢有半点反抗。

她一个凡尘俗世里被父母卖入这修仙世家谋求庇护的女子,命运便如风中柳絮,落水浮萍,只能随波逐流。

能跟了一个在大考中大放异彩、得了天官断语「仙闱必录名姓」、前途无量的道院种子,已是她前世修来的天大造化。

她若是还矫情作态,便是不识擡举了。

可昨夜,这位寅三爷推门而入,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看律法书后,只是神色平淡地吩咐了一句「若无吩咐,不要打扰」,便径直转身出了屋子,在那寒风砭骨的院子里,硬生生地坐了一夜。

紫鹃望着夏寅那轮廓分明、透着几分冷峻的侧脸,心中初时是有一丝如释重负的。

未曾急着破身,终究是让她多保留了几分女儿家的清净与体面。

但在这如释重负之后,转念一想,她又不可避免地生出几许自我轻贱的疑虑来。

「原是我这蒲柳之姿,粗鄙样貌,终究入不得三爷的眼么?还是说,三爷嫌弃我是未曾聚灵的凡俗之躯,怕沾染了红尘浊气,坏了他清修的道基?」

女儿家的心思,即便再如何聪慧,遇上这等事,总是这般患得患失的。

然而,当这漫漫长夜一点点流逝,当她隔着窗缝,看着夏寅那毫无波澜、不动如山的面容;看着他在灵气耗尽与灵石补充之间,那不知疲倦的施法动作时。

那一丝关于自身容貌魅力的疑虑与怅然若失,便在不知不觉中,尽数被碾碎,化作了深深的敬佩与凛然。

「世人都道寅三爷虽是庶出,却在那大考的演法场上双法圆满、引得城隍族老连连称赞,是得了上天眷顾的天大机缘。」

紫鹃在心中暗自喟叹:「可这府里上下,谁又能瞧见,这所谓的机缘背后,是这般不要命的苦修熬出来的?这等寒冬腊月的时节,连门房那些签了死契的粗使护院,都在屋里拢着火盆吃着烧酒取暖。他一个正经的主子,却能在这冰凉的石板上坐一夜,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紫鹃在这府里也待了些年头,见惯了内宅里那些少爷们的做派。

便如那夏石、赵齐丰之流,平日里仗着家族的底蕴庇护,不思进取,终日斗鸡走狗。

稍有课业不顺心,便回院子打骂下人出气,将那修仙的长生大道,视为长辈强加的苦差。

相比之下,眼前这位寅三爷,那份为了实力而摒弃一切杂念的沉静与坚韧,便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孤拔而立。

这种气质,透着一股让人心安却又忍不住敬畏的气息。

「怪道他能成事。这等隐忍与心性,若是不能成仙得道,那老天爷当真是瞎了眼了。」

紫鹃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

至此,对于这位将自己这般绝色视若无物、只顾修行的主子,她生不出半点女儿家的幽怨来,反倒在心底的极深处,滋生出了一股想要尽心竭力去伺候、想亲眼看着他一步步登高、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期盼。

通房不通房的,能不能得主子宠幸,如今看来倒是其次了。

能安安稳稳留在这等心志坚定的主子身边做事,不被随意发卖打骂,总好过在那大院里同那些妇人丫鬟们勾心斗角、算计度日。

天色已然大亮。

远处的前院隐隐传来了粗使仆役们打扫庭院、扫帚刮擦青石板的声响。

夏寅收敛了周身外放的法术气息,将最后一点天地灵力纳入经脉,随后从青石板上缓缓站起身来。

枯坐了一整夜,他起身的动作却未有丝毫摇晃与迟滞,只是低头,用双手将因盘膝而有些褶皱的青色衣摆轻轻扯平。

他并没有因为三门法术一夜小成而去沾沾自喜,感叹威力的提升。此刻他脑海中盘算的,尽是那一堆堆在案几旁、已然化作齑粉的初级灵石。

「三门法术跨过入门达到小成,便硬生生耗去了二十八块初级灵石。如今储物戒中,只剩下六十二块初级灵石了。」

「道院仙闱大考在即,课业繁重,后续那修仙百艺的阵法、符箓、丹药试错,皆是烧钱的行当。只出不进,绝非长久之计。今日白日里休整一番,明日,明日便得去外务族老夏长平的府邸,将那照料灵茶大棚的夜班闲差给正式接手了。一日十块灵石的实打实进项,方能维系我这等无底洞般的修行进度。」

念定,夏寅不再理会院中的凌乱,转身迈步,朝着正房的屋门走去。

他站在门外廊下,声音平和,不大不小地唤了一声:「紫鹃。」

偏房的木门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吱呀」一声被推开。

紫鹃显然是早已退回了里间穿戴整齐。

她将那件夜里御寒的海棠红夹袄褪下,换上了一身符合白日里丫鬟规矩的利落青水云纹比甲,内衬纯白的中衣。

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她低眉顺眼地快步走上前来,在距离夏寅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双手交叠在腰侧,微微屈膝福了一福,声音清脆中透着恭敬:「三爷,奴婢在。」

「打些温水来,昨夜露水重,身上沾了些寒气。」

夏寅没有废话,直接吩咐道。

「是,奴婢算着时辰,早早就把水温在茶水房的小泥炉上了,这就给三爷端来。」

紫鹃应了一声,转身迈着细碎的步子,快步走向偏院的茶水房。

不多时,紫鹃便端着一个黄铜铸就、边缘刻着蝙蝠灵芝纹的面盆进了正屋。

盆中大半盆热水正散发着袅袅的白气。

她将铜盆稳稳地放置在花梨木雕花的洗脸架上,又从手腕上搭着的布巾中,挑出一条质地柔软的月白色软葛巾,双手将其浸入热水中,随后捞起,用力拧得半干。

「三爷,请净面。」

紫鹃双手捧着散发着热气的葛巾,低头上前奉上。

夏寅接过葛巾,将其覆在面上。

温热的水汽透过葛巾的纹理,渗入面部肌肤的毛孔之中,将那一夜枯坐风中带来的疲乏,以及附着在肌肤表层的细微寒霜,尽数软化拔除。

他仔细地擦拭了脸颊、额头与脖颈,随后将葛巾递还给一旁等候的紫鹃。

紫鹃接过葛巾,将其搭在木架边缘。

又转过身,从妆台上的一个小巧白瓷锦盒里,用一根细银簪挑了一点用茉莉花汁子、皂角与珍珠粉研磨制成的香豆泥。

她将香豆泥兑在少许温水中化开,双手捧着这香汤,伺候夏寅净手。

那香豆泥遇水化开,生出细腻的泡沫,不仅洗去了夏寅手指缝隙间残留的灵石粉末,更是在指尖留下了一股淡淡的、并不刺鼻的草木清香。

洗漱完毕,紫鹃手脚麻利地将铜盆端走泼了残水,用干布抹净了盆底。

回来时,她手中拿着一把齿距细密的沉香木梳。

她站在夏寅身后,替他将因狂风吹打而微微凌乱的长发重新梳理。

木梳顺着发丝一梳到底,动作轻柔却稳当。

待得将长发理顺,她熟练地将头发在头顶绾成一个发髻,用夏寅往日戴惯了的那根青玉簪子牢牢固定住。

全程之中,她眼观鼻鼻观心,规矩守得极严,绝不多看夏寅一眼,只将一个贴身丫鬟理应伺候的本分,做得滴水不漏。

「三爷在外头熬了一夜,心神劳顿,且上榻歇息几个时辰罢。外头院子里的活计与扫洒,奴婢自会打理妥当,绝不让人弄出动静,扰了三爷的清梦。」

紫鹃将木梳收回匣子里,轻声说道。

「有劳。」

夏寅微微点头。

他走到床榻边,褪去了外罩的那件青色长衫。

床榻上早已被紫鹃铺好了厚实柔软的锦被,且用熏笼提前熏过了一味淡淡的安神香。

夏寅掀开被角,和衣躺下。

他的作息虽因修行日夜颠倒,但这等初入聚灵境的肉身,毕竟尚未达到筑基期那般辟谷绝眠的境界,强行透支神识之后,仍需通过睡眠来温养神魂。

头方一沾上那枕头,体内原本日夜不休运转的圆满级【清心诀】,便如同有了灵性一般,缓缓降下了流转的速度。

夏寅的呼吸渐渐趋于绵长平稳,双目闭合,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将外界的一切防备卸下,沉沉睡去。

屋内静悄悄的,唯有呼吸声可闻。

紫鹃放轻了脚步走到榻前,将夏寅脱下的那件外衫仔细抖落了灰尘,折叠平整,搭在一旁的红木衣架上。

随后,她转身走到桌前,将那盏早已熬干了灯油的青铜牛角灯罩子取下,吹熄了里面残存的一点火星。

晨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酒落在屋内的青砖地面上。

紫鹃搬了一张圆面绣墩,在里间卧房与外间堂屋交界处的隔断珠帘旁坐下。

她从一旁的几案上拿起了针线笸箩,挑出几缕丝线,开始借着天光做些缝补衣物的细作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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