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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算完施法所需的次数,夏寅的思绪自然而然地转到了灵气的损耗之上。

修行一途,法术的境界越高,对灵力的掌控便越发精炼。

经过入门、小成直到大成的层层蜕变,经脉对灵力的约束力已然大不相同。

如今他释放一次大成境界的行云或是生火之术,只需要消耗半个杯盏的灵气。

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左手食指上的黑色储物戒指。

那方静止的空间里,安安稳稳地码放着长平族老与族学下发的四干块初级灵石。

「一块初级灵石内部蕴含的灵气,若是尽数汲取炼化,可化作一百杯盏的精纯灵力。四十块灵石,便是有四千杯盏的灵气储备。若是单算这两门法术的消耗,释放一次半个杯盏,四千杯盏的灵气,足够我毫无顾忌地释放八千次有余。

加上自身的打坐吐纳,再算上草人傀儡消耗的灵气,按理说是绝对够了。」

这笔帐目看似宽裕,但夏寅那缜密的心思略一推敲,便发现了其中的缺漏之处。

「没想到,想冲击圆满的话,单单凭藉四十颗初级灵石,竟是不太够。」

夏寅手上维持着压水与分火的动作,口中发出细不可闻的喃喃自语。

「烘焙这玄玉云茶固然耗费灵力,但那刚达到大成境界的《草人傀儡》想要继续提升熟练度,同样是个吃灵力的大户。每日操控十尊七尺高的草人同时动作,那灵气的损耗如同流水一般。更何况,这肉身经脉的温养不可断绝,自身修为境界向着聚灵二层冲击,也需要海量的灵气来填补气海。」

若是只靠这四干块灵石作为无根之水,又要兼顾三门法术的高强度修行,又要拔高自身的修为层阶,只怕撑不到季度大考,这笔看似庞大的资源便会见底。

夏寅的目光落在面前跳动的青蓝色灵焰上,眼神中透出一股理智的决断。

灵石是用一块少一块的死物,想要维持住这等不舍昼夜的进度,就必须去寻觅天地间的活水。

「以后每天下学,或是得空,全都跑去兽苑打坐,这样恢复灵气速度颇为迅速。」

夏寅在心中做好了打算。

兽苑地下埋设的高阶聚灵阵法,本是用来温养异兽血脉的,那里的灵气浓郁程度远超二房那偏僻的小院,借着阵法的威势吐纳,定能省下大笔的灵石开销。

随后,他又感受了一番这灵茶工坊内间的灵气流转,轻声自语道:「另外灵茶工坊之中,恢复灵气速度也快,但是比不上兽苑————」

思绪理清,后路既定,夏寅便不再去想那些杂念。

他收敛心神,体内的《清心诀》如同潺潺溪水般在经络中运转了一个大周天,将脑海中多余的算计尽数洗涤干净,只留下古井无波的专注。

夜色渐深,紫铜焙茶炉里的火光映照着他那平静的面庞。

夏寅双手沉稳,指尖的法诀变幻不息,继续有条不紊地烘焙着铁网上的玄玉云茶。

那面板上的熟练度在一次次的微操中稳步跳动,向着圆满的境界,一步一个脚印地迈进。

时间就这样流逝,一眨眼就过去半个月。

深秋的落叶在青石板上被扫尽,清晨的寒露渐渐凝结成了白霜。

冷风穿过镇国公府的高墙,宣告着初冬的降临。

一眨眼的光景,时日已来到了十一月十五日。

正午时分,乙等三十六班的族学堂内。

阳光透过糊着明纸的窗棂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方明亮的光斑。

此时正值午休,距离下午的自习尚有一段空闲。

学堂内颇为安静,大部分学子都在各自的座位上闭目养神,或是低头翻阅着经卷。

夏寅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双目微合,呼吸平缓绵长,显然是正在体内运转着大周天。

距离他不远处的位子上,夏戊正襟危坐。

他的案头摆着几张黄表纸,上面画着些繁复的符文轨迹。

这半个月来,夏戊算得上是脱胎换骨。

他彻底断绝了那些斗鸡走狗的玩乐,每日下学后皆是闭门苦修。

他身负红色甲等气运,本就不差,一旦端正了态度,进境自是一日千里。

如今,他的法术造诣已经远远反超了班里的绝大多数附庸与支脉学子。

以前午休时,杨冲等几个资质平庸的学生总爱围在夏寅的案前,请教些法理经络上的基础疑难,夏戊便会竖起耳朵在一旁偷偷听着,暗自揣摩。

但到了如今,夏寅给旁人解惑的那些浅显内容,夏戊在心中稍一盘算便能明了,已然进步斐然。

然而,夏戊此刻的心中却有着一道难以逾越的滞碍。

他的【草人傀儡】之术,突破小成已经有几天了,却始终无法存进提升。

他知晓突破的关窍在于学会「一心二用」,可每当他尝试分出神识去同时控制两个草人做出不同的动作时,脑海中便如同缠成一团乱麻,灵力运行顿时溃散。

夏戊擡起眼眸,目光落在闭目调息的夏寅身上。

他心里清楚,整个学堂里,除了教谕,唯有这个庶弟将草人傀儡推到了小成的地步,甚至能在一心二用上做到游刃有余。

若是去向夏寅请教,定能寻到破局的法门。

可是,要让他这个嫡出兄长,拉下脸面向一直被自己轻视的庶弟低头求教,夏戊的心里多少觉得有些羞赧与抹不开面子。

夏戊在座位上如坐针毡,手指无意识地摩掌着案头的笔管。

他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做着思想斗争,足足纠结了一盏茶的功夫。

最终,对法术境界的渴望压倒了少年人那点微不足道的颜面。

他暗自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放轻脚步走到了夏寅的案前。

「寅三弟。」

夏戊开口唤了一声,声音压得有些低,脸上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羞赧之色。

听到声响,夏寅缓缓睁开双眼。

他停止了体内的聚灵决运转,神色平和地看向夏戊,语气如常地问道:「二哥,有何事?」

夏戊避开了夏寅那平静的目光,目光有些游移地看着案面,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将心中的困惑问了出来:「我这【草人傀儡】之术,近来总是卡在瓶颈。

那小成境界所要求的一心二用之法,我尝试了多次,神识总是难以分化,稍有动作便会互相干涉。不知三弟当初是如何跨过这道坎的?可有什么方便的法门?」

夏寅听罢,面上并未露出丝毫居高临下的傲气,也没有藉机拿捏调侃。

他只当是一次寻常的同窗探讨,态度显得颇为大方自然。

「二哥既然问起,这其中倒确实有些讨巧的步调。」

夏寅伸手从笔洗旁拿过一支干透的狼毫笔,倒转笔杆,用笔管在平整的案面上虚划起来。

「一心二用,切忌上来便直接动用灵力去操纵法物。心神若是未曾劈开,强行动用灵力只会导致紊乱。」

夏寅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同时动作:「起初,二哥不妨放下法术,只凭肉身动作。左手画方,右手画圆。每日闲暇时便这般练习,直到两手动作互不干扰、

皆能画得规整为止,这便是将心神劈作两半的最初步调。」

夏戊站在案旁,看着夏寅那两只在空中流畅地划出方圆轨迹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恍然,赶忙将这法子牢牢记在心里。

夏寅并未停顿,继续倾囊相授:「待到双手画方圆熟练了,便可尝试动用神识。先不去扎制那等耗费心力的七尺大草人,只用几根草茎编成巴掌大小的小草人,不刻繁复的符文,只注入一丝最基础的灵力,让左手的草人作揖,右手的草人擡腿。如此反复磨炼,让神识习惯这种分化的指令。」

「等到小草人操控自如了,再换成大草人。大草人体型庞大,内部经络符文复杂,所需的心神翻倍。到了这一步,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若是二哥能将心神分化得更为细腻,控制十个大草人做出截然不同的举动,那便算是摸到了大成境界的门槛。」

夏寅条理分明地将夏渊教谕当初指点他的那一套循序渐进之法,毫无保留地讲给了夏戊听。

夏戊听得连连点头,心中的那团迷雾仿佛被拨开了一道口子,豁然开朗。

讲解完草人的关窍,夏寅略一思忖,又压低了些声音补充道:「这分心之法,最耗心神,人也容易变得焦躁。教谕曾私下传授过我一门名为【清心诀】的辅助法门。这法门不涉争斗,为辅助法术,只在体内运转,用以镇定心灵、平复神识。二哥若是觉得分心时头脑胀痛,心烦意乱,不妨配合这门法诀一试。」

说罢,夏寅便将清心诀的运功路线与口诀,字句清晰地念给了夏戊听。念完之后,他还不忘客观地提点一句:「不过这法门终究只是外力辅助,到底能不能压住心中的烦躁静下心来,终究还是要看二哥自己主观上想不想静心修行。」

夏戊站在原地,脑海中回荡着夏寅方才讲述的那些珍贵法门与口诀。

他看着面前这个神色坦荡、毫无保留的庶弟,心中翻涌起一阵复杂难明的情绪。

在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一些场景。

当时一盏滚烫的灯油倾覆而下,险些毁了他的容貌。

他母亲赵夫人一口咬定是夏寅心生嫉妒、蓄意暗害,不仅让人将夏寅按在长条凳上重重地杖责,事后还多次在他耳边叮嘱,说夏寅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心思歹毒,让他切莫与夏寅走动,防着被其所害。

这番诛心之论,在夏戊的心里种下了防备的种子,也是他先前一直对夏寅抱有敌意的根源。

然而,经过这几个月来的同窗相处,夏戊亲眼见证了夏寅的为人处世。

在夏街行云布雨时,夏寅没有落井下石,反而主动开口帮他圆谎保全了红命天才的面子;

平日在学堂里,面对那些资质平庸的附庸子弟,夏寅也总是耐着性子无偿教授法术难点;

如今,面对自己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甚至带着几分敌意的嫡兄,夏寅更是没有丝毫藏私,将那等珍贵的修炼心得与清心法门倾囊相授。

「母亲的话,怕是错了。」

夏戊在心中暗自做出了判断。

他看着夏寅那清明豁达的眼神,觉得这个庶弟不仅法术天赋远高于自己,而且性情沉稳,为人和善,行事有着一股坦荡的君子之风。

这样的人,目标全在那长生大道上,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会在背后推倒灯油、用那等下作手段去暗害兄长的人。

「这其中必有隐情,定是受了旁人的陷害。」

夏戊心中有了一杆秤,暗暗下定决心,「待得父亲回京,亦或者是我自身修行有成、有了些许能够调动族中人手的实力,定要去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还三弟一个清白!」

至于夏寅,他坐在案后,将夏戊那变幻的神色尽数收入眼底。

他脑海中同样存着这具身体原主刚穿越过来时,无端背上那口毁容黑锅、挨了一顿毒打的记忆。

夏寅心里如同明镜一般,知晓那是府内争斗中旁人泼的脏水,或许是长房,或许是支脉————

但他之所以至今都未曾向任何人提及此事、更未曾喊过半句冤枉,是因为他知道,在没有实力作为支撑的时候,任何的辩解都苍白无力。

就算强行去查,也查不出什么真相,反而会打草惊蛇,引来更多的暗箭。

与其将宝贵的精力耗费在那些陈年旧帐的纠葛上,不如抓紧一切时间去提升自己的实力。

只要修为境界提上去了,有了《仙官志》的官身,过往的那些魑魅魍魉自然会原形毕露。

两人各自收敛了心思,都没有去捅破那层过往的窗户纸。

但经过这次坦诚的请教与解惑,兄弟二人之间的关系,在无形之中又拉近了一步。

夏戊郑重地向夏寅拱手道了谢,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依照那左手画方右手画圆的法子,专心致志地练习起来。

一日的功课结束,夕阳西下。

秋末的残阳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抹略显清冷的橘红。

学堂里的学子们陆陆续续地收拾着书本散去。

夏寅将几册经义收好,缓步走出了族学的院门。

他并未径直返回偏院,而是顺着学堂外那条铺着碎石的小径,朝着后方的一片白桦树林走去。

这片白桦林位于族学的一隅,平日里少有人来,显得颇为幽静。

林中的树木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灰白色的树干笔直地刺向天空,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枯黄落叶,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夏寅走到林子边缘,便看到表妹岳青泥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岳青泥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对襟斗篷,领口镶着一圈柔软的白狐绒毛,将她那略显苍白的小脸映衬得多了几分生气。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竹藤食盒,看到夏寅走来,眉眼间自然地舒展开一抹清丽的笑意。

「寅哥儿。」

岳青泥迎上前两步,轻声唤道。

「表妹等久了。」

夏寅走上前,打了个招呼。

两人并肩走入白桦林中,顺着林间那条被落叶覆盖的小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岳青泥将手中的竹藤食盒递了过去,温声道:「这是午后老太君小厨房里刚做出的红枣核桃糕,我尝着味道清甜,且里面的果仁有着温养气血的功效,便带了些过来给三哥尝尝,算是答谢三哥这些日子来为我解答经义的劳心。

夏寅并未推辞这番好意,他伸手接过食盒,打开盖子拈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点了点头道:「味道确实不错,多谢表妹挂怀。」

随后,两人便如同往常一般,在这幽静的林间开启了探讨学问的日常。

因着岳青泥自身经脉淤滞的弱症,她将修行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大干五科中的文科之上,试图通过引动天地文气来温养经脉。

故而这段时日以来,她每日下学后都会寻来,向夏寅请教一些儒释道三家经义中晦涩难懂的地方。

「三哥,昨日我看那儒家的《中庸》一卷,书中言及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这其中的诚字,究竟该作何解?」

岳青泥微微仰起头,眼神中透着求知的认真:「我每日将这经文诵读百遍,自问心意虔诚,为何却始终感受不到那经书中记载的与天道共鸣的契机?」

夏寅放慢了脚步,脚下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略作思忖,并未直接用经文去解释经文,而是结合著这方世界的底层法则,给出了自己务实的见解。

「表妹,你陷入了一个误区。」

夏寅双手负在身后,声音平缓而清晰地在林间响起,「你所认为的虔诚」,是对着那白纸黑字的经书虔诚,是对着那虚无缥缈的圣人言辞虔诚。但在大干仙朝,那高悬九天的《仙官志》是没有感情的法网,它认的,从来都不是你背诵经文的熟练程度。」

岳青泥听得微微一怔,停下脚步看着夏寅。

夏寅转过头,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道:「经义虽然是先贤留下的大道之理,但在《仙官志》的判定中,它只认修士自身的真实感受。文科所修的,乃是文以载道。这要求修士必须将自己的真情实感寄托在文字与言语之中,去承载你所认知的天地规律。」

「你每日在深宅大院中诵读经书,未曾见过外头凡俗百姓的疾苦,未曾体会过生死边缘的挣扎。」

「你读到悲天悯人时,心中只有字面的意思,而无切肤之痛;」

「你读到浩然正气时,也只是在脑海中想像那股气势,并未真正在事上磨炼过自身的不屈。」

夏寅的话语直指核心,不带半分修饰:「缺乏了真实的生活阅历作为支撑,你的文字与感悟便成了无源之水。天道如何会与空洞的辞藻产生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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