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脸皮够厚,但几天前还信誓旦旦地答应过杨落“绝不贸然涉险”,一转头却只身闯入禁地,多少有些尴尬。
杨落叹息:“我就知道拦不住你。”
江晨道:“你料到我会来?”
“你向侍女索要的那件衣物,是我特意摆在那里的。”杨落道,“周城主其余的旧衣,我都提前收走了,只留下了她穿的最久那一件。”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行动。”
“嗯。”杨落点了点头,“我猜到以你的性子,肯定坐不住。”
江晨打了个哈哈:“老杨,我俩可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你连衣服都给我准备好了!”
杨落淡淡地道:“的确是为你准备的,而且我也会与你同行。”
“你也要来?”
“既然拦不住你,只能陪你同去。”
江晨心中一暖,却又苦笑:“可是……连你也走了,不夜城怎么办?”
“这个问题,城主大人你不该问我。”杨落难得地耍起了无赖,“那是你的不夜城,你才是城主。”江晨又打了个哈哈:“我知道老杨你肯定早就布置好了后手,对不对?”
“没有后手。”杨落的语气平静又冷酷,“如果我俩都陷在了这里,仅凭萧姑娘一人,独木难支。不夜城必定再度易主。”
江晨干笑了两声:“哈哈哈……老杨你真是太任性了!”
“任性的人是我吗?”杨落反问。
江晨顾左右而言他:“既然你也来了,那就正好,我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一起干翻那个狗屁黑衣邪神!”
杨落点头:“我来就是想告诉你,只能赢,不能输。”
“我明白!”江晨握着拳头鼓气,“背水一战,一往无前!”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骸骨所化的灰白沙砾,小心翼翼地向海边又走了几步。
江晨低头,看见漆黑海水中映出的倒影,被诡异地拉长、扭曲,眼眶塌陷,笑容狞然,仿佛另一个陌生的自己正透过死海的黑镜冷笑回望。
紧接着,他就感受到了钟水月口中所谓的“深渊的凝视”
一股混沌古老的邪神气息,即便隔着幽深死海,也令人心神摇曳、灵魂颤栗。
江晨眯起眼睛,终于看见了远方死海尽头笼罩着的那团模糊黑影。
依稀是女子般的身形,优雅庄严,身披一袭漆黑长袍,静静伫立,从死海的另一端投来一瞥。「黑衣皇帝」!
哪怕隔着厚重的死海与深渊,依旧能感受到池的凝视。
江晨心头一震。
杨落亦是深吸一口冷气。
一种本能的恐惧攫住了他。
那并非源于力量上的压制,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存在感一一仿佛在注视他的,是黑暗本身。杨落极尽目力,直视神明。
他看见无数黑色的触须在雾霭中蠕动,时而如人影摇曳,时而如花瓣绽放。
凝视久了,就好像整颗心神都被拖进了深渊,映照出自己被崩坏溶解的倒影。
杨落努力昂起头,看见那尊贯穿天地的黑影上方,隐约浮现出一顶黑色莲花冠。
莲瓣层叠,如同幽冥之火在燃烧,每一瓣都是一个世界陨灭消亡的缩影。
一袭似裙似甲的黑袍垂落,幽艳深邃,像是从夜空裁剪的一角。
袍裾之下,恐怖的意象渗透而出:噩梦、腐朽、恐惧、死寂、混沌……像是无声的潮汐扩散。那就是皇帝的冠冕和龙袍?
寂静之中,有低语自心底涌起,像是千万触须摩挲骨骼,又似无数亡灵齐声颂唱。
那低语柔和而慈悲,圣洁而悠长,像一首摇篮曲,却携带着不可抗拒的侵蚀力量,要将人引渡至虚无彼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