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人被扯到一旁,整条长鞭串起来的队伍已经不成直线,歪斜扭曲地豌蜓前行,可能隨时都会哄散。
这是最黑暗的一段时光,炫目阳光下人们看不清前路,被长鞭拖著往前走,耳边传来的都是可恶可怕的吮吸声、咀嚼声、妖树鬼藤抖动身体的戏謔声、以及衰弱的哀號和痛苦吸气声。
这是与深渊最近的一段路途。
所有人都可能在下一刻死去,他们战战兢兢,却无不充斥著莫大的勇气,与四面的妖鬼腾叶抗爭。
这也是希寧铭刻最深的一段记忆,也许还要超过张平安死去那一幕的情景。
她与眾生同行,最大程度地感受到了眾生的痛苦与挣扎,每个死去的人和生存的人都曾是鲜活的生灵,而不再是佛经中轻描淡写的一个符號。
“大地眾生,贪嗔执迷,不见如来。』希寧不自觉地捏起不动印,心头泛起前所有的迷茫,『见了如来,是否就没了这些执迷痛苦?』
她想起自己十岁前的生活,除了青灯古佛,就没有其他记忆,每每回思,想起的也只有一卷卷经书,一句句佛语。除却这些,仿佛那段光阴不存於现世,而只在阴阳虚无之间。
“究竟是我生有佛性,根本如此,还是有人故意教我如此?『
她看了看前方江晨在骷髏护卫下从容不迫的身影,即使那面容淡漠,也能感受到躯壳里透出来的对浮屠教的浓烈恨意。他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无论对错,都是九死未悔。我呢?我根本不清楚彼岸在哪,如何理直气壮地说出“回头是岸”?
时光在廝杀中流转,生死间飞逝,阳光下消散。
穿过一道嫌隙,视野顿时开阔,队伍中的人飞奔出来,顿见天高云淡,终於不再有恐怖的妖藤追在身外。
这些死里逃生的人,相顾著各自满身血污,再也压抑不住心情,东倒西歪地躺坐,涕泪横流,
哈哈大笑。
希寧落在最后,回身望了一眼,一个男人倒在地上,朝她艰难地举起右手:“救我-—---救救我明明与光明只有几步路的距离,此刻却如天堑般遥远。他是被留下的最后一人,在即將脱难的最后关头死去,一定非常不甘心吧。
希寧摇了摇头:“我救不了你。”
男人发出痛苦的抽气:“为什么啊,我好不容易跟到了这里,为什么还是要死?我不想死————
他右手抓住了希寧的脚,没有多少力气,鲜血渐渐渗透鞋面,染成一朵猩红。
希寧的眼神忽明忽暗:“每一个人都不想死,然而眾生必死,死必归土。”
“是你见死不救—.我恨你.诅咒你.你要跟我一起下地狱.”男人疼得语声一句句颤抖,趴在地上,五指无力地贴在希寧脚上。
希寧的身旁突然多了一个人,江晨淡淡地看了男人一眼:“没救了,你生机已绝,活不下来的,何不死得从容一点。”
“我不甘心—
希寧神情一阵挣扎,但她的话语却没有一丝犹豫:“那些死在白蟒嘴里的人,那些死在燕虎刀下的人,还有你的妻子,她被藤蔓分食,她也不想死。她死的时候,你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男人的手颤了颤,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然而每个人都有求生的权力。”他口齿清晰,迴光返照般说出这句话。
“所以那不怪你,你也不该怪我。”
男人竟的笑起来,他努力仰起脸,双瞳中映出一只模糊的蝴蝶,然后条地失去了力气,头颅跌下去,生机全无。
春暖开,他倒在泥土中,生命在阳光下消散。
希寧看著这一幕,恍惚间感觉自己的身躯变得虚幻起来,如同梦中的蝴蝶一般朝生暮死,一念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