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之神收回了目光,声音平淡。
祂侧过头,看向女孩那双倒映着破碎灯火的眼眸,又望了望远处河岸上,那些一家家,一对对团聚的身影。
长河之上,人间温情正浓。
停顿了片刻,像是经过了某种调整。
祂再次开口,声音里尝试注入一种此前未有的温和:
“没关系。今年花灯节,你也是两个人了。”
似乎觉得描述不够精确,祂卡了一下,随即认真地纠正道:
“是一个人,和一颗星星,陪你。”
唐晚用力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抬起头。
那笑容重新回到她脸上,比河灯的光更亮。
“谢谢你,星星神。”
她看着祂,声音很轻。
“今年花灯节,是我最喜欢的一年。”
……
日子在无声的侵蚀中一点点推移,人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下去。
庙宇中渗出的不再是庇佑的香火气,而是某种黏腻而狂暴的“神力”,扭曲着天象。
晴雨失了时序,时而赤地千里,时而暴雨如注。
气候成了神明指尖随意拨弄的玩具,而代价是江河改道,禾黍成灰。
又是一场仿佛永无止境的暴雨。
唐晚站在高处,望着天际。
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几乎要压垮山脊,可在那翻滚的乌云缝隙间,却飘着鹅毛大雪。
更远处,一道接一道由浑浊光芒凝成的阶梯正自苍穹垂落,越发清晰凝实。
视野尽头,江河终于挣脱了堤坝的束缚,浑浊的洪水化作怒兽,吞噬田野与村落。
哀嚎被风雨声淹没,侥幸逃上山坡的人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曾经的家乡变成一片浑国。
饿殍倒伏在泥泞中,很快又被新的泥浆覆盖。
而在那凡人不可见的屏障之上,唐晚的灵眼中,倒映着更加可怖的景象——无数扭曲巨大的阴影正贪婪地趴伏着。
它们伸出长舌舔舐着下方人间的苦难与死亡,仿佛在品尝一场丰盛而惨烈的宴席。
唐晚独立于山丘之巅,冰冷的雨水浸透她的衣衫,狂风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望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山河,眼中已流不出眼泪,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深沉哀恸。
她在肆虐的风雨与隐约传来的绝望哭喊中,双手合十,向着那布满恶意窥视的天空,低下了头。
紫眸的神明静立在她身侧,望着她这近乎徒劳的举动,开口问道:
“你在祈求什么?”
唐晚的声音很悲伤:
“十死之局,求一线……生机。”
她抬起头,长叹一声:
“可我不知道该向哪位神明祈求。”
她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
“因为这世间……似乎早已遍布恶神。”
奇迹之神沉默地望着她,又望向那片正被贪婪分食的人间。
紫眸中光芒流转,映照着天崩地裂,也映照着她近乎绝望的祈盼。
风雨如晦,祂没有说话。
……
事态无可挽回地滑向最深的深渊。
人间的秩序彻底崩坏,灾难不再是片段,而是铺天盖地的常态。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血腥与绝望混合的凝重气息,连风都仿佛停止了流动,只剩下死亡临近的压抑。
直到那个终结般的时刻终于到来。
苍穹之上,传来某种令人灵魂颤栗的撕裂声。
那道早已不堪重负的屏障,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紧接着,无数布满吸盘与诡异花纹的巨型触须,如同从创口垂落的腐烂肠子,自那裂口处蜿蜒而下。
它们随意地扫过大地,所过之处,城垣如同沙堡般崩塌,人群如同蝼蚁般被轻易按碎碾入泥土。
年轻的皇帝披着残破的甲胄,高举着已崩出缺口的长剑,率领着最后一批士兵,向着最近的一条触须发起了冲锋。
那是一场悲壮却注定了结局的冲锋。
血肉之躯撞上怪物,结果毫无悬念——仅仅是一触,人与马,甲与剑,都在瞬间化为一团爆开的血雾,连残骸都未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