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指落在拷鬼棒尾端的瞬间,整根桃木棒骤然一沉。
棒身镌刻的两行名号同时亮起,朱砂笔画仿佛被滚烫的血重新灌满,金芒自字口边缘渗出,渐渐吞没整段木理。
金芒之中,隐约浮现两道虚影。
左首者,赤面虬髯,手持金鞭,正是打邪灭巫朱元帅。
右首者,青面獠牙,握铁锁镣铐,乃行刑拷鬼孟元帅。
二位元帅神威初显,目射电光,不怒自威。
拷鬼棒轻轻一颤。
符箓如活物,顺棒身游走,一圈圈,一层层,织成密不透风的法纹网络。
茅山弟子手腕一抖。
「啪!」
一条法鞭应声凝成。
与前次不同。
这一次的鞭身不再是淡金色符箓虚影,而是近乎实质的青紫之色,鞭节分明,如蟒脊,如蛟骨。
鞭梢分岔三叉,每一叉尖端都悬着一粒黄豆大小的雷珠,滋滋作响,电弧跳跃。
鞭笞拷鬼法。
拷鬼棒在手,法鞭威势陡增数倍不止。
他横棒于胸,鞭身如蟒蛇盘绕臂间,目视佟英,一言不发。
随后,唢呐声起。
第一个音便是正章开篇。
白事唢呐传人闭着眼。
腮帮鼓起如秋日饱满的谷袋,十指在铜杆上翻飞,指法繁复细密,每一按一擡都精准如尺量。
他周身机涌动,仿佛从百骸深处一点一滴渗透出来,而且这股机极为特殊。
乃是丧葬行当积年累月、送走千百亡者后浸入骨血的沉郁之气。
气自丹田起,经檀中,过喉关,至唇齿。
吹入唢呐。
第一个音落下。
他身周虚空,浮起一点惨白。
如纸钱初燃,如灵前烛火。
继而两点、四点、十六点————
惨白游魂自唢呐喇叭口逸出,如同泉涌潮生一般,顿时百鬼出群。
那些魂灵没有面目,只有人形的轮廓,男女老幼,高矮胖瘦,默然列于他身侧。
他吹奏的第一个长音徐徐收尾。
游魂动了。
它们擡起模糊的头颅,张开不存在的嘴,竟也发出声音—
并非哀哭,也并非呻吟。
而是诸般鸟鸣。
粗嘎的、细嫩的、短促的、悠长的。
千百种鸟鸣汇入唢呐声,应和回响,如同朝凤时,百鸟发自本心的礼赞。
游魂化雀。
惨白轮廓渐渐收束,生出翅羽,拖出尾翎。那些翅羽薄如蝉翼,近乎透明,边缘晕染着熹微的晨光色。
尾翎舒卷如篆烟,三缕、五缕、九缕,最长者垂及膝下。
非妖,非鬼。
却更似仙灵、瑞鸟。
是逝者临终那口气,那点性灵之光凝成的。
百鸟朝凤,非善德之人不可用,积善成德,死后炁化为灵,修行此种手段之人,可采这些善德之人最后性灵,炁息,借曲中真意,化灵为用。
说白了,也是巫觋之术的一种。
白事唢呐传人睁开眼。
他周身炁机在这一刻攀升至顶峰,千丝万缕自百骸涌出,在头顶三尺处汇聚、纠缠、
凝形。
化作一只凤鸟形状。
通体素白,喙如点漆,目含悲悯。
尾分三翎,不似凡鸟雀羽,倒像挽幛被风吹起时拖曳的帛带。
凤鸟垂首,引颈,发出一声清鸣。
呜—
如泣如诉,如挽如颂。
这一声落下。
他身后那数十、上百只仙灵瑞鸟同时扬颈。
翅羽齐振,尾翎舒展。
是谓:百鸟朝凤。
「诸位爷爷奶奶们,还请助我一助!」
佟英拄着熟铜棍,歪着脑袋把这从头到尾看了个遍。
看邓有金肩扛鼠头唠闲嗑,看茅山弟子棒请元帅显金身,看白事传人游魂化雀朝素凤。
看到最后,她咧嘴笑了。
虎牙闪亮。
「都他娘的」」
她把熟铜棍从地里拔出来,往掌心掂了掂。」
——想扮猪吃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