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韩云消失的地方,久久不语,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心绪激荡难平。
「袁兄。」
一个清越平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袁天罡没有回头,他知道来者是谁。
李淳风缓步走入亭中,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向那轮高悬的明月。月光洒在两人身上,一个凌厉沧桑,一个超然睿智。
「你真的相信,」李淳风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冷静与洞彻,「这一次,他能站得起来吗?」
袁天罡沉默了很久。
夜风呜咽,远处山林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最终,他擡起手,似乎想抓住眼前的月光,又颓然放下,喃喃低语,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但愿吧————」
「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
「也是,天尊最后的恩典了。」
话语中,有期盼,有忐忑,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苍凉。
李淳风没有再问,只是陪着他,静静立于亭中,共沐这清冷月色。
两个跨越了漫长时光的身影,在此刻,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推算国运、争论天道人心的时光。
只是如今,他们等待的,是一个或许能改变一切的答案。
太平年世界,后晋天福六年。
彰义军节度使治下,某处边陲城镇。
视野所及,尽是昏黄。
漫天黄沙被狂风裹挟,如同黄色的恶龙,嘶吼着席卷天地,遮蔽了本就晦暗的日头。
风沙拍打在残破的土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枯死的树干在风中摇晃,枝丫上挂着几片破布,猎猎作响。
几只漆黑的乌鸦立在光秃秃的枝头,猩红的眼珠转动,盯着下方,发出粗嘎难听的叫声。
沙地上,随处可见散落的白骨,有人骨,也有兽骨,半掩在黄沙之下,在风沙中时隐时现,诉说着此地的荒凉与死亡。
一道身影,就在这铺天盖地的黄沙中,艰难地前行。
他头戴破旧的斗笠,压得很低,身上裹着一件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旧袍,满是风尘。
其步伐沉稳,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每一步都在松软的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足迹,旋即又被风沙迅速掩埋。
风沙稍歇的间隙,他微微擡起了头。
斗笠下,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庞,皮肤粗糙,下颌留着凌乱的短须,嘴唇因干裂而起了皮。
唯有那双眼睛,在沧桑之下,依旧明亮,只是此刻,那明亮中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郁结、悲凉。
李星云。
他看了看前方不远处,那座在风沙中若隐若现、如同巨兽匍匐的土城轮廓,擡手抹去脸上的沙尘,将斗笠再次压低,迈开步伐,继续向前走去。
离城镇越近,空气中的异味便越发浓重。
不再是单纯的风沙土腥气,而是混杂了腐败、血腥、烟火,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难以形容的糜烂气味。
城墙低矮破败,夯土脱落,露出里面掺杂的草梗。城门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李星云隐蔽身形,走进城内,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街道两旁,几乎看不到完整的房屋,多是断壁残垣。偶尔有几处尚存屋顶的,也窗户洞开,里面漆黑一片,毫无生气。
更让人心惊的是,在一些较大的废墟空地上,李星云看到了明显是军队驻扎的痕迹,破烂的帐篷,熄灭的篝火堆,散落的破损兵器,还有随意丢弃的、沾满污秽的军服。
而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糜烂气味,源头似乎就在城镇深处。
李星云眉头紧锁,循着气味和隐约传来的、不似人声的沉闷响动,轻功运起,几个起落间,向城镇中心而去。
越往里走,戒备似乎森严了一些。偶尔能看到穿着杂乱号衣、持着刀枪、面目凶悍的兵卒在巡逻。
终于,李星云来到了城镇中央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
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停住了脚步,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