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与被控制……
当山姆的意识从菌群网络中抽离,重新回到那具徒有其表的人类躯壳,感受着自我边界的狭小时,这个念头毫无来由地浮了上来。
在联接菌群网络的时候,他的意识能够遍布几百万个感知节点,分散在整个忒拜城西部的每一寸土地上。这些节点同时向他汇报温度、湿度、光照、有机物浓度、空气流动方向——以及经过它们领地所有活物的心跳。
并且它们还能随时听从自己的命令,展露出狰狞的致命攻击形态。
但山姆并不认为是自己控制住了那些菌群——他与它们之间的关系远比这个复杂。
在很多外行人眼中,安普罗斯路径不过是一个特化于微生物操控的路径,就好似奇美拉路径的生化改造一样。
这是个很严重的误解。
确实,低深度的安普罗斯能做到的不过是对微生物进行简单操控——让霉菌加速繁殖,让致病菌在特定人群中失活,或者让酵母多产一些酒精。
但等到了高深度,就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要知道,微生物并不傻。或者说,它们在聚合到一起之后不傻。
单个的真菌是盲目而混沌的,但一群真菌——尤其是构成了菌群网络的真菌——却要复杂得多。这套在几亿年进化压力下磨练出来的分布式计算系统,将菌丝作为逻辑电路,将孢子作为储存着环境适应策略的数据包。
或许它们的效率并没有硅基芯片那么高,但它们的韧性与创意却是要远超常人的想象。
安普罗斯路径的调整者要学的第一课,就是不要把菌群当成自己的“手”或者“脚”。
不要把菌群当做工具,而是将它们当做伙伴。
并且是比调整者本人更聪明的伙伴。
实际上,安普罗斯路径调整者的工作只是设定目标——去那个方向,重点分解这种有机物,在这片区域建立防御屏障——然后把具体的执行交给菌群自己去计算最优解。
如果你试图操控每一根菌丝的生长方向,那么毫无疑问你会发疯,因为你正在用一颗人类的大脑去处理上百亿个并行计算任务。
但如果你能学会信任菌群的本能,学会在它们的分布式智能与你自己的意识之间建立一套稳定的接口协议,那么你便成为一个真正合格的安普罗斯路径调整者。
山姆认为,所谓的国家与统治者之间,也应该是类似的关系。
互相控制,互相被控制。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你回来得比预期早。”
还没等脱离菌群网络的山姆喘口气,哥伦比亚的声音便从门口传来。
此刻的她依旧穿着那件红白蓝配色的古典长裙,看起来就像刚从什么正式场合回来。
“你也是啊。”
山姆用手指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好似宿醉未醒一般地闷闷回答道。
“港口的派对怎么样?”
甩了甩头,他问道。
不久之前,哥伦比亚说自己要出去一趟——说是得到准确情报,拉普拉塔河港口将会有一场超棒的派对。
估计是一场从者战,山姆原本打算跟她一起去的,但对方却直接表示他没有得到邀请。
“提前取消了。”
哥伦比亚说着走进指挥室,随手将火炬搁在墙边的架子上。那簇象征自由的火焰在离开她手后黯淡了几分,但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