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泱颇为意外地看着王起。
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意料中的下文。
她还以为王起会阻拦她或者干脆与她一起走,毕竟事关张大叽,肯定要去东咸一趟找王宏图商量。东咸是王起老家,王霸是他爸。观察样本不是说人族都有故土情怀吗?
王起:“山鬼这般看我作甚?”
嘴上这么说,语气丝毫听不出不悦味道。
张泱自然实话实说:“你不跟我走?”
樊游蓦地甩来一个眼刀,那眼神恨不得将王起直接片了——他怎么不知道主君何时与这野人如此亲近?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主君本就有些厌学,又与王公孙这样意图不轨的野人相处,只会被带坏。樊游是个体面斯文的人,心中这般想却不会表达出来。
他道:“主君执意带兵去神宫州,已是我军一大损失了。若王公孙再走,万一赵贼兴兵来犯,我军又失一大助力。王将军留在中军远比远赴神宫州,更有利于眼下的时局。”
王起颇为诧异地挑眉看樊游。
其实他对山鬼的“邀请”很是心动,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答应——因为他比所有人都知道实力的重要性。山鬼想要在这个神鬼横行的世界真正登顶,她攒下的家业就不能丢。
不仅不能丢,还要越打越大,直到最强。
即便这个过程有些不长眼的苍蝇跑来自作聪明献殷勤,也只是一时的,山鬼总有一天会知道她最倚重也最重要的人是谁。基于种种考量,野人王起难得地顾全一回大局。
自己主动留下与旁人阻拦他是两回事。
本以为樊叔偃会说些难听的话,没想到对方这番话不仅顺耳,还说到他心坎儿了。
啧,文人这嘴上功夫,果真巧言令色。
王起顺水推舟地道:“是啊,前线有军师坐镇,又有我与关嗣音几个在,莫说是什么狗屁倒灶的赵侪,即便是赵侪的祖宗十八代过来,照样能将他们的骨灰扬得一干二净。”
按照山鬼如今的牌面,她真没有输的可能——仔细数一数,帐下武将算得上众星云集了,不管是能先锋冲阵的,还是统帅调度全军的,都能挑出几个人选与备选,能拿得出手的武将也不少,跟敌人混战还是斗将都能应付得来,山鬼这里还没有其他军阀都头疼的粮草问题,甚至不用派遣多余人手保护粮仓粮线,多余出来的兵力都能投放阵前。
跟赵侪相比,仅兵力数量弱了一点。
要是山鬼愿意行事凶残狠辣一些,张贴告示从治下强行募兵,短时间就能实现兵力暴涨,反超赵侪。山鬼并非没这个条件,她只是不愿意,尽量不去打乱治下正常民生。
其他人会赞同她的仁慈,也会批判嘲笑她的软弱,但在王起眼中,张泱不管做什么都是对的。前线这边也没有樊叔偃说的凶险,要是樊叔偃真将赵侪当做能威胁山鬼生死的劲敌,能是当下这个轻松氛围?对方不过是在变相地“养寇自重”,故意拖延战事,利用赵侪的凶名恐吓、威胁、利诱、打压天渊郡、农丈人郡以及鳖郡这几块新得的地盘。
这几块地盘名义上确实属于山鬼,可境内黎庶知道山鬼存在的人却不多,相当一部分内政权柄仍把持在本地豪族手中。樊游就是要压着,让这些人时刻感觉头顶悬着剑。
直到樊游感觉时机差不多才会收网。
这些猜测都是王起日夜苦读兵书策论,逐渐琢磨出来的。起初觉得自己想多了,但仔细复盘樊游进入天渊后一系列行动安排,王起愈发肯定自己发现了樊游的狐狸尾巴。
唯有山鬼性情纯粹,被樊叔偃愚弄,还真心诚意认为樊叔偃是个只会傻憨憨督促她念书上进的迂腐讲师。听听,这哪是什么刚直无害的人?王起心中飞速地复盘一大圈。
樊游也注意到他时不时递来的余光。
直觉告诉他,王起没有憋好屁。他心底不喜,奈何主君年轻,又偏爱鲜艳颜色,这才被王起另辟蹊径的粗蛮气质蛊惑了去。樊叔偃也能理解,少年人就是容易被所谓的“特立独行”吸引。待过了这年岁,心性彻底成熟,主君便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持重可靠。
再看王起这种人——
只会觉得粗鲁无礼。
这种人可以视为肱骨,可以彻底信任重用,却不能倾注过多的君臣之外的偏爱。一时的新鲜动人,终究抵不过长久安稳的分寸。二十来岁的桀骜张扬,外人赞一句意气风发,四五十岁还这个脾性,啧,那就只剩可恶可憎的老贼了。因此樊游也不怎么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