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坡上有几处零散的身影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有一位穿着浅蓝色工装短袍的年轻女子正在一处灵木凳上捧着厚厚一册纸质的旧书在读,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也卷得厉害,看起来像是某处旧书市上淘来的旧版。距离她数十步之外的另一处草垫上,两个十岁上下的孩子正并肩坐着摆弄手边的一枚小型阵纹投影仪,那投影仪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投射出一幅被缩小了的地脉网络走向图,图的边缘有缓缓移动的光点标注着实时数据,两人正在低声争论着某处节点标注的灵能流速读数该取哪一条计算标准。
树干表面那枚银白铭牌在斜阳中反射着一道柔和的光斑,光斑在微风中微微移动着,如同沿着铭牌表面的纹理缓慢滑动着。风从树冠的方向降落下来,穿过枝叶时发出持续而均匀的沙沙声响,那声响在千年的岁月中从未变过,无论周围的建筑飞艇和行人如何更迭,那株巨树的风声始终以同样的节奏和质地响着,如同一段被固定在这片土地上的、不再随着外界变化而变化的恒定频率。
暮色沉落得更深了一些。树冠顶端的叶片在天色渐暗的过程中先失去了橘金色的光泽,逐渐转为沉稳的暖褐色,最后与周围正在同步暗下去的天空融为了一体。城市群各处的灵光在这段时间里逐一亮起,从低层的店铺照明到中层空域飞行器的导航灯再到高层建筑的边缘轮廓线,如同同一片空间中的不同高度层在同步进入夜间的过程中各自亮起了属于自己的光系。那些光的颜色和亮度互不相同,可它们汇聚在一起时在远处的地平线方向上形成了一片漫开的、温暖而不刺眼的光晕。
风从树冠中继续穿行。那株撑天巨树的枝叶间有一缕极淡的碧绿色光芒在风经过的某几息中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如同烛火在气流中被压低后又弹高的瞬间。光芒的持续时间和亮度都极其短暂,短暂到若不是正在望着那方向的话根本无法注意到它的存在。可它的确出现过,在巨树千年的呼吸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同样极短极淡的闪光,如同心跳间隔周期中那一瞬间的脉动被光的形式短暂地表现出来了一瞬。
风继续从谷口的方向吹来,穿过树冠的枝叶时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声响。那声响温柔而绵长,在暮色与灯光交织的夜色中持续铺展着,如同一段已经写完了全部笔画的故事,在书页上安静地铺展着所有已完成的线条,不再需要新的增减,不再需要更多的注解和说明。那声响只是继续响着,如同一棵活了很久的树在秋天傍晚的微风中持续摆动枝叶时自然发出的节律,不紧不慢,不急不缓,如同它已经这样响了很久,也将以同样的方式继续响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