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小姑娘,总被妈妈打扮得很精心;有时在电梯里遇见了,妈妈紧绷着脸,一句话也不敢多说,那小姑娘却偶尔仰起头,冲他露出没有门牙的笑——并不好看。
说来也奇怪,意识到黒摩尔市被入侵时,柴司仅仅是“认知”到了这一点而已,谈不上痛心——然而当他想到,偶尔为他按住电梯门,看见过他拎外卖,话也没说过几句的普通邻居,可能却已从世上消失了的时候,却生出了一种不适的茫然。
他想,是达米安与凯罗南这一对父子,在今夜,抹消了电梯里那一对母女。
柴司看着那个小姑娘的五官,慢慢代替了黑洞,完整地与脸融合在一起,最终清晰起来,冲他露出了一个没有门牙的笑。
他对判断小孩岁数不太在行,如今看来,那小姑娘似乎比幼年柴司更大一些;她一跃跳下沙发,问道:“要不要看故事书?我给你讲故事?”
吃西瓜,看电视,和朋友玩……现在又轮到看故事书了。
他实在不懂盲盒1呈现出的童年,意义是什么,危险又在哪里:故事书讲到一半,晚饭就做好了,黛菊·门罗端上来几盘黑洞。
妈妈与小姑娘坐在桌旁,各自举着刀叉,笑着说“吃呀”,一动不动。
直到柴司用通心粉、烤鸡肉之类的回忆,填满了黑洞,三人才吃上了一顿晚饭——一旦吃进嘴里,却竟然真是记忆中食物热烫满足的味道,咽下肚子以后,身体也没有任何不对劲。
小姑娘好像是父母出差,寄住在柴司家几天的——尽管他压根不记得了——第二天早上,又是三人一起吃的早饭。
盲盒1到底是要干什么?
他的童年就像那一本故事书,在成年柴司眼前一页页翻开,一天天地讲过去。活生生的、温柔的妈妈;邻居家总来找他玩,比他大好几岁的哥哥;平时要好的玩伴;幼儿园里的好朋友……
一张又一张人脸,从记忆里浮现起来,投进现实,活亮了,笑了。
街心公园里布满黑洞,也可以用不知是记忆还是想象的画面,把它用秋千、滑梯、鸭子、看报纸的老人……填满。周末妈妈会带他们去海边,蔚蓝天海之间飞过去了一个个黑洞,柴司就会用鸽子补上。
妈妈撚起一个黑洞,递到他嘴边,原来是炸薯条。
他和几个小孩子一起玩的黑洞,迅速变成了一只皮球。
家附近有一个商店老板,总是喜欢给他拿一个黑洞,有时柴司会吃上冰淇淋,有时会把它变成一罐饮料。
沾走他一点点鼻尖肉色的女孩子,带他骑儿童三轮车时,车旁奔跑着一只摇尾巴的黑洞——用记忆填上之后,就是一只白色小狗。
啊,小白狗,但长了棕色尾巴,那是他回忆时没拚对颜色。
尽管总有模糊的、记不起来的时候,但柴司用于填补黑洞的东西,不需要仅限于童年记忆:电视上看见的画面,成年之后遇见的事物……只要是他知道的、能想象出的,其实都可以用来驱逐黑洞,变成现实。
他有点明白为什么自己仍保留着成年的心智记忆了。
毕竟假如真把他变成一个不足五岁的小孩,那么柴司或许只能看着生活中斑驳穿孔的一幕幕,不知所措地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