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沉稳与忠诚,在如今彻底崩坏的乱局之中,弥足珍贵。
可短暂的庆幸过后,更深的绝望再度席卷而来。
张邺心底无比清楚,炸营一旦成型,便是全军失控、彻底无序。
此刻营中数万士卒尽数失智疯魔,往日被压抑的阶级仇恨、部族矛盾、战事怨气、生死恐惧,在这一刻彻底肆无忌惮、尽数宣泄。
此刻的乱兵,早已不是军纪约束、听从号令的士卒,而是一群只知杀戮、只知泄愤、毫无理智的疯魔凶徒。
山洞外,混乱无边、杀机漫天,谁也无法保证这些杀红了眼的疯兵会不会冲破防线、杀入主帐。
黄副将固守洞口的应对,沉稳正确、无可挑剔,是眼下唯一能做的自保之法。
“披甲!持刀!随我出帐!”
张邺不敢迟疑,当即沉声喝令,强行稳住心神。绝境之中,慌乱无用、暴怒无用、绝望无用,唯有稳住阵脚、直面危局,才有一线微末生机。
亲卫连忙上前,快速为他穿戴整齐全套甲胄,递上腰间佩刀。
冰冷的铁甲裹住身躯,沉重的压迫感覆满全身,稍稍压下了心底的慌乱与惊惧。张邺紧握刀柄,指尖因用力过度微微泛白,深吸一口潮湿血腥的空气,大步踏出山洞主帐。
刚出洞口,雨夜狂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重刺鼻的血腥气、雨水浊气与泥土腥味,呛得人几欲作呕。
昏暗漆黑的雨幕之中,一道沉稳身影正持戈立在防线最前,正是黄副将黄礼。此刻他浑身湿透、甲胄沾泥、面色紧绷,眼底满是凝重与紧张,正亲自带队死守洞口防线。
二人迎面相遇,四目相对。
张邺沉声急问:“外头局势如何?乱兵动静如何?”
黄副将脸色发白、神色惊惶,微微摇头,语气凝重低沉:“不知!天黑雨大、视野尽失、乱象滔天,根本看不清营中局势!”
“唯有厮杀声、惨叫声、嘶吼声、兵刃碰撞声连绵不绝、愈发惨烈,遍布整座营地,四面八方全是混乱杀伐,无从判断局势、无从知晓死伤!”
张邺抬眸望向漆黑无边的雨夜,沉沉夜色吞没一切光亮,茫茫雨幕隔绝所有视野。
耳畔尽是此起彼伏、凄厉疯狂的嘶吼咆哮、临死哀嚎、兵刃交击,声声刺骨、字字惊魂,如同九幽地狱大开,万千厉鬼出世,在人间肆意屠戮、疯狂肆虐,令人不寒而栗、心底生寒。
望着这彻底失控的绝境乱象,张邺脑海飞速运转,瞬间理清了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也是炸营之后仅有的两种处置对策。
自古以来,军中炸营,处置之法唯二。
其一,重兵镇压、铁血屠戮。集结绝对精锐兵力,强势碾压、血腥镇压,诛杀首恶、震慑余众,以铁血手段强行止住混乱、稳住军心。
其二,静待自平、任其宣泄。彻底放任乱兵厮杀泄愤,待众人心中戾气尽数宣泄、体力耗尽、杀无可杀,混乱自然会缓缓平息、自行落幕。
可眼下局势,第一种方法,根本行不通、毫无实施可能。
全军四万余人尽数失控炸营、彻底疯魔,四处厮杀乱斗、全无章法、全无秩序。而他与黄礼麾下,仅仅只有两三百亲卫精锐,兵力微薄、杯水车薪,根本无力镇压数万疯兵。
若是强行出兵镇压,无异于以卵击石、自投罗网,区区数百人转瞬便会被疯狂的乱兵彻底吞没、撕碎、屠戮殆尽。
万般无奈之下,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死守洞口、按兵不动,静静等待这场人间浩劫自行落幕。
可无论是铁血镇压,还是静待自平,对一支军队而言,都是毁灭性的重创、不可逆的毁灭。
炸营大乱之中,士卒不分敌我、疯狂厮杀,必然死伤惨重、尸横遍野,战力直接折损大半。
更致命的是,全军军心、士气、信念、凝聚力,会在这场大乱之中彻底崩塌、荡然无存。
经历过今夜这场自相残杀的疯魔混战,此后再无同袍、再无军心、再无战力。这支原本就派系林立、矛盾重重的联军,会彻底沦为一盘散沙、乌合之众,再也无力列阵、无力守寨、无力御敌。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雨夜深沉、乱象不止。
张邺伫立洞口、一动不动,面色随着时间推移愈发阴沉、愈发冰冷、愈发绝望。
预想之中的声势衰减、乱象平息迟迟没有到来,相反,营中的厮杀声、咆哮声、哀嚎声愈发狂暴、愈发惨烈、愈发凄厉。
无数士卒积压已久的戾气、怨气、恨意彻底彻底释放、无限宣泄,杀红了眼、杀疯了心、杀绝了理智。
黑暗的营地之中,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如同万千厉鬼彻夜哀嚎,穿透雨幕、刺入人心,听得身旁一众亲卫心惊胆战、头皮发麻、浑身僵硬。
黄副将与一众亲卫皆是常年征战、身经百战之人,沙场血战、尸山血海早已见惯不惊,可今夜这般全军疯魔、自相屠戮、毫无章法的恐怖炸营,却是众人平生首遇。
所有人紧握兵刃、浑身紧绷、目光死死锁定漆黑的前方雨夜,神色紧张凝重、心底惶恐不安,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不敢有半分异动。
死寂的对峙、惨烈的乱象、无边的黑暗,压迫得全场众人几近窒息。
就在这极致压抑、人心惶惶的时刻!
嗖嗖嗖——!!!
破风锐响骤然划破雨夜死寂!密集的箭矢带着凛冽寒光、极致速度,从漆黑无边的夜色之中骤然激射而出,直奔洞口防线而来!
“举盾!!”黄副将厉声爆喝!
值守亲卫瞬间反应过来,迅速齐齐架起厚重盾牌,层层迭迭、构筑盾墙,死死护住洞口防线。
砰砰砰!!
密集箭矢尽数狠狠钉在厚重盾牌之上,箭尾震颤、嗡鸣不止,绝大多数箭矢尽数被盾墙格挡在外,未能伤及分毫。
可黑夜之中箭矢密集杂乱、防不胜防,依旧有数支漏网之鱼突破盾墙缝隙,呼啸穿入!
其中一支箭矢速度极快、角度刁钻,擦着张邺的耳畔飞速掠过!
凌厉的箭风刮得耳廓刺痛发麻,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贴脸而过,咫尺之间,便是生死之别!
张邺瞳孔骤缩、心神一凛,脚下分毫未退、身形依旧稳立,心底的寒意与凝重再添数分。
“杀——!!”
紧接着,一阵癫狂怪吼骤然从黑暗深处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