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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内气氛短暂凝滞,压抑之感更甚从前。

片刻之后,黄副将才缓缓抬头,神色愈发凝重,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低沉谨慎,道出自己连日深思的疑虑:“将军教训的是,战俘确不可轻易释放。只是……末将近日反复思索,心中生出一桩极大疑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邺压下心头怒意,神色稍缓:“但说无妨。”

黄副将眸光深沉,缓缓剖析道:“末将连日暗中盘问过数名归寨战俘、以及营中被囚俘虏,细细核对所有细节,发现一处诡异破绽。”

“刘靖分批释放的战俘,皆是随机挑选、当众甄别,从被俘关押、集中安置、膳食起居、到最后放行归山,全程皆是数百人同吃同住、共处一营、毫无区别对待。无人被单独传唤、无人被单独隔离、无人被单独授意。宁国军将士的言行举止、安抚说辞,皆是当众宣讲、众目睽睽之下进行,根本不存在私下授意、暗中安插的机会。”

“末将大胆揣测,或许……自始至终,刘靖麾下根本没有安插任何奸细细作。”

张邺闻言,瞳孔微缩,面露深深疑惑,凝声追问:“你此话何意?”

黄副将语气愈发笃定,层层拆解、直指核心:“末将以为,这从头到尾,根本不是暗藏细作的阴谋,而是刘靖精心谋划、光明正大的阳谋!”

“他刻意分批释放战俘、善待降卒、散播仁义之名,不求即刻乱我军心、不求里应外合破我防线,只求让我等心生猜忌、自我怀疑!”

“他算准了我军诸寨不和、派系林立、矛盾丛生,算准了我等必然疑心重重、不敢冒险。故而故意释放战俘,以此为引,逼我军自我禁锢、自我内耗、自我猜忌。我等越是不敢释放俘虏、越是严防死守、越是疑心遍地,军中怨气便越重、人心便越散、矛盾便越烈,无需他出兵强攻,我军便会自行内乱、不战自溃!”

一语惊醒梦中人。

山洞之内,死寂瞬间蔓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邺怔怔伫立,久久无言,眼底闪过无数复杂心绪——震惊、恍然、苦涩、无力、绝望。

良久,他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嗓音沙哑疲惫,带着无尽的无奈与苍凉,低声长叹:“你说的这些……我何尝没有想过。”

他心中通透、心如明镜,早已看穿了这层层布局。

刘靖此计,从不是阴私诡谲的诡计,而是堂堂正正、无解可破的阳谋。

阳谋最狠之处,便是你明知是局、明知是套、明知对方用意何在,却偏偏无力破解、无从挣脱。

若他麾下诸寨同心、军心稳固、上下一体、毫无隔阂,那刘靖的离间攻心之术,便是无根之木、无水之源,只需全军坦然置之、不予理会,这桩阳谋自会不攻自破、毫无用处。

可偏偏,他接手的本就是一盘散沙、矛盾丛生的乱局。

诸寨世代仇怨、大小派系欺压、上下离心离德,再加上白寨等一众部族率先弃暗投明、归降刘靖,彻底击穿了蛮军最后的人心底线,让所有人都陷入了猜忌与恐慌之中。

人心已散、根基已裂,他手握残兵残局,根本**不敢赌**。

他不敢赌那些归寨战俘之中全无奸细,不敢赌刘靖毫无后手、全无埋伏,不敢赌一旦放开禁锢、释放俘虏,不会瞬间引发全盘崩塌、内线叛乱。

万一赌输了,便是全线崩盘、满盘皆输、万劫不复,他承担不起这份覆灭的后果,整个前线残军也承担不起。

明知是阳谋,明知是陷阱,明知内耗自取灭亡,却依旧只能被困局中、束手束脚、步步被动、坐以待毙。

这便是绝境。

黄副将望着主将颓然落寞的模样,望着山洞外无尽滂沱的雨幕,眉头死死紧锁,满心沉重、万般无力,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潮湿阴冷的山洞彻底陷入死寂,风雨穿洞呼啸不止,水珠滴答错落作响,沉甸甸的压抑笼罩全场。

张邺伫立原地,身形颓然而挺拔,眼底盛满看透一切的疲惫与苍凉。

黄副将俯首沉默,满心无力无从言说。二人心中皆是清明,刘靖这一手阳谋无解可破,明知深陷圈套、坐待内耗崩塌,却因军中根深蒂固的部族矛盾、人心涣散的残局,不敢赌、不能赌、无路可退。

外有强敌环伺、步步蚕食,内有诸寨离心、怨气丛生,上方还有雷彦恭的严苛问责,层层枷锁缠身,早已将这前线残军困入必死之局。

就在这死寂沉沉、人心惶惶的关头,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骤然冲破洞中的静谧,踏碎满地压抑,由远及近、飞速奔来。

一名值守外围的亲卫浑身泥泞、满头大汗,连斗笠都来不及穿戴,冒着漫天滂沱暴雨狂奔而入,发髻散乱、气息紊乱,脸上血色尽褪,写满极致的慌张与惊惧,甚至来不及站稳身形,便踉跄跪地,声音发颤、仓促禀报:“启禀将军!大事不好!囚押战俘的后山山洞……突发暴乱!”

此言一出,宛若惊雷炸响在耳畔。

原本沉郁死寂的主帅山洞,气氛瞬间炸裂,压抑感陡然攀升至顶点。

张邺身躯猛地一僵,方才还萦绕眼底的疲惫苍凉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与凌厉的慌乱。他眉头骤然紧锁,眉心沟壑深凝,心头骤然一沉,最担心、最惧怕的内乱祸端,终究还是爆发了。

“慌乱什么!据实回话!”张邺沉声低喝,嗓音紧绷沙哑,带着强行压制的震怒与不安。

亲卫浑身颤抖,不敢抬头,语速急促慌乱:“回将军!战俘营骤然斗殴暴乱,两方战俘大打出手,当场伤了十几人!事态彻底失控,看守兵士拼死阻拦才勉强镇压,洞中……洞中还当场死了一人!经查实,死者是黑水寨的战俘!”

轰!

最后一句落地,张邺与身旁的黄副将齐齐神色剧变,脸色瞬间铁青一片。

本就水火不容、积怨深重的军中局势,已然岌岌可危、摇摇欲坠,如今战俘营公然爆发大规模械斗,更是直接打死了黑水寨的人,无疑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黑水寨本就对张邺心存怨怼、处处作对、公然抗命,如今族人惨死战俘营,这笔血海深仇必然会尽数算在他张邺头上。原本就濒临决裂的内部关系,此刻彻底走到了彻底破裂的边缘,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一瞬间,无数纷乱念头席卷张邺心神,焦虑、震怒、无奈、绝望交织翻涌,压得他喘不过气。

“传我将令!”张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厉声传令,语气冷冽如霜、不容置喙,“即刻封锁后山战俘营!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入、不得私传消息、不得妄议事态!营中所有兵士、俘虏,一律严禁走动喧哗!谁敢外泄半点风声,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诺!”亲卫不敢耽搁,领命之后立刻转身冲入雨幕,火速传令封锁现场。

“黄副将,随我前去!”

张邺不再多言,衣袖一甩,大步踏出主帅山洞,顶着刺骨风雨、踏着泥泞积水,快步向后山战俘囚营赶去。黄副将不敢迟疑,紧随其后,心头沉甸甸的,深知今日这场祸事,已然彻底失控,必将掀起滔天巨浪。

后山战俘山洞,地处荒崖背阴之处,地势偏僻、幽深封闭,本是大军用来囤积物资、关押俘虏的禁地,平日里重兵把守、肃静森严。此刻洞口内外一片狼藉、乱象丛生,地面满是踩踏的泥泞、散落的碎石、断裂的木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雨水潮气与尘土浊气,混杂在一起,刺鼻呛人。

看守山洞的亲兵士卒尽数持戈列队、神色紧绷,死死盯着洞内战俘,浑身戒备、不敢松懈。方才那场惨烈暴乱虽已被强行平息,可洞内残留的戾气、怨气、杀气依旧盘旋不散,隐隐透着随时可能再度爆发的凶险。

张邺跨步踏入洞口,目光扫过满目狼藉的现场,脸色铁青如铁,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凛冽的怒意几乎要将整座山洞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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