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口口相传,乱世掌兵者,多半面相凶悍、眉眼凌厉、周身戾气厚重,方能镇住骄兵悍将。
可亲眼所见,全然相悖。
刘靖年岁不过二十四五,身形挺拔清隽,眉眼温润清朗,肤色白净,无沙场长年日晒风霜的粗粝黝黑,五官俊朗雅致,近乎俊美。待人巡视之时,语态平和,无上官威压,路过士卒营舍,会俯身查看铺盖厚薄,问询士卒伤病冷暖,平易近人,全无高高在上的藩镇傲气。
巡视至东侧新兵营房外,两名编入狼军新兵小队的士卒,趁着列队间隙,压低语声,私下窃语,心底观感直白坦荡。
身材魁梧、性子直白莽撞的蛮地新兵愣子,攥紧腰间新发手弩,瞪圆双眼望着远去的背影,喉结滚动,用气音小声呢喃,满是震撼:“我的天,这就是刘节帅?生得也太好看了,眉眼白净温润,身段利落斯文,比巴陵城里勾栏坊的汉家小娘子,还要好看数倍!”
身侧并肩而立、肤色黝黑、自幼跟随部族征战、心性沉稳的西陲归附士卒阿古,闻言微微侧目,压低声音提醒,语气老成克制:“噤声,不可妄议主帅。汉人老话有言,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阿古见闻远胜愣子,这段时日与数名老兵混得熟络,熟知军中秘闻,继续低声细说:“我听风旭军的老兵传言,节帅看似容貌俊秀,却天生神力,少年起兵,每临硬仗必定身先士卒,持刀冲锋,有万夫不当之勇,沙场斩将从无败绩。”
愣子瞳孔骤缩,张大嘴巴,满眼惊叹,连连啧声:“看不出来……真真看不出来,斯文模样,竟这般能打?”
“若非勇武冠绝一军,智计碾压诸侯,何以弱冠之年,收拢亡命士卒,建起狼军,立足荆北,打下如今偌大基业?”阿古神色肃然,语气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敬佩,“这是吃人的残唐乱世,从来不是长相好看就能掌权。军中老牌裨将、亡命老兵个个骄横桀骜,手上皆沾人命,没实打实的武力、权谋、手段,根本镇得住下,坐不稳节帅位置。”
愣子想起入营之初,那群如狼似虎的老兵围观,不由浑身一凛,重重点头,心底全然信服:“你说得对,营里那帮老兵傲气极重,若无真本事,节帅确实压不住。”
低语落罢,晨雾渐散,日光升空。
刘靖走完六大营区,安抚伤病士卒,核验军械配发数量,确认全员纸甲、手弩、令旗配齐无误,便不再逗留,与姚彦章折返中军主营帅帐,召集全军裨将、大队长、四军统领、密谍司主事,齐聚议事,敲定伐朗全域战法。
中军帅帐宽大厚重,帐内无多余陈设,一组长案横置正中,案上铺展一幅超大规格手绘彩色舆图,占据大半帐内空间。
这幅朗澧二州全域山川舆图,得来极难,价值千金。
余丰年下辖密谍司,遴选二十六名擅长穿山越岭、精通山野生存的斥候密探,分批潜入朗澧属地,耗时整整半年,避开关隘盘查、部族巡山、雷彦恭逻卒,徒步踏遍全境沟壑山林,测绘水系山道、城关聚落、部族聚居地、可通行行军隘口,一笔一画手绘定稿,方才制成此图。
舆图之上,朱砂墨区分敌我属地,青墨勾勒群山脉络,小字标注山头海拔、密林纵深、水源点位、村寨人口。放眼整张舆图,朗州、澧州全境群山连绵,沟壑纵横,重峦迭嶂交错缠绕,属地山地占比九成有余,坊间俗称十万大山,山岭相通、密林相连,迷途岔路不计其数,天然克制大规模兵团平地作战。
帐内文武将领分列两侧,风林火山四军统领、随军参军、粮秣主事尽数到后,帐门落帘,亲卫值守帐外,隔绝一切旁听,密闭议事。
刘靖立身舆图前方,指尖轻点武陵主城方位,戎装身姿挺拔,语气沉稳笃定,开篇直接定下本次伐朗双层作战基调,权责划分清晰分明。
“此番西进伐雷彦恭,全域作战分两层定策:战略大局层面,风、林、火、山四军为主力,狼军为辅;临场战术层面,狼军为攻坚主力,四军驻防兜底为辅。”
话音落下,帐内一时安静。
身材壮实、性情爽朗粗豪、粗中有细的山军统领庄三儿,当即挠了挠后脑勺,眉头微蹙跨步出列,拱手直言发问。
庄三儿乃是魏博镇出身,久居河北平原,一生征战皆在北方平原旷野,从未踏足湘南十万大山,对湘西山地地貌、山林战法全然不熟,并非心智愚钝:“节帅,末将出身魏博,久战北方平原,不通南方山地战局,听不懂二者主次区别。战略战术拆分主次,为何不能统一一军为主?狼军操练许久三三制山地战法,战力拔尖,直接让狼军主打全境战事便可。”
一众基层将领亦纷纷侧目,眼底同感疑惑,静待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