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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蛮僚新军列阵而行,队伍绵延数里,与风林火山四军规整肃穆的军纪军貌截然不同,这支军队行军散漫,军械更是无比简陋,全军之中,仅有少数部族头目、精锐士卒身披粗糙藤甲、兽皮鞣制的皮甲,勉强有些防护能力。

更多的士兵皆是身着破旧粗麻衣裳,无甲护身,腰间挎着磨利的柴刀、粗制长矛,背着自制的猎弓,脚踩草鞋,军械装备参差不齐,简陋至极。

不过虽然军械简陋,这支队伍的精气神却丝毫不算孱弱。这些来自湘地深山蛮僚青壮,身材精瘦矫健,腿脚修长,常年攀爬山林练就了一身结实筋骨,眼神锐利桀骜,自带山野部族的悍野戾气。

姚彦章骑在战马之上,面无表情,任由寒风迎面拂来。

身后这五千蛮僚士兵,是他这几个月四处奔波的成果。

由几十个大大小小不同的寨子组成,往往是这个寨子出几十人,那个寨子出百来人,最终拼凑成这支蛮军。

队伍中段,一名年轻蛮僚头目身姿挺拔,神色沉稳,与周遭肆意张望的族人截然不同。

他叫阿古,是衡州清溪寨寨主之子。他年岁二十二,自小受寨中规矩教养,遇事沉稳克制,眼界与心性远超普通山寨子弟,此番被编入新军,担任本寨小队头目,管束一众同族青壮。

队伍一路向东,越靠近巴陵城郊,风物愈发迥异。

往日群山之中,百里荒寂、人迹罕至,唯有鸟兽穿行、林风呼啸。可这条直通巴陵的官道,黄土路面被夯的宽阔平整,可容三驾马车并行,冬日霜寒亦不泥泞。

官道两侧屋舍连绵、聚落密集,无数酒肆、茶馆、食铺、杂货摊铺沿路排布,鳞次栉比。

几个月的时间,巴陵城已经褪去战争的阴霾,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各家店铺高挑酒旗迎风翻飞,青字白底、红字黑布,招展摇曳。临街茶馆敞门迎客,木桌长凳整齐排布,往来食客络绎不绝,谈笑声、杯盏碰撞声此起彼伏。街头摊贩林立,盐、布、糖、陶碗、农具、日用杂物琳琅满目,摊贩吆喝声连绵不绝,热闹喧腾。

官道之上更是车马如龙、人流如织。推独轮车的货郎、挑重担的脚夫、骑马携仆的行商、结伴采买的百姓、巡街值守的兵卒往来交错,车马轱辘碾过青石路面,隆隆作响,人声、马嘶、吆喝、谈笑交织成一片盛世市井烟火。

这些蛮僚士兵大多久居深山,即便偶尔下山,也多是去就近的县镇集市,用山货换些盐铁米粮,去过州府郡城之人,少之又少。

巴陵乃是湖南仅次于长沙的郡城,紧挨洞庭湖,水、陆交汇之地,他们何曾见过这般繁华景象?

自衡州一路行军而来,为避免麻烦,姚彦章可以率领他们绕开沿途县郡。

因而,这是他们自集结之后,第一次见到郡城。

原本还算规整的行军队列,渐渐松散。

蛮僚青壮们纷纷放缓脚步,抻颈侧目,瞠目眺望,眼中满是极致的惊奇与震撼。在他们半生认知里,山下三五千户汉人的县城集镇,已是世间繁地。

可眼前仅仅是巴陵城外的郊野官道,便繁盛至此,难以想象主城之内,该是何等宏伟壮阔。

阿古身旁,一名寨子里的年轻士兵看得目不暇接,满脸亢奋。

此人性格憨直莽撞、嘴快心粗,族人皆唤他愣子,是典型的山野少年,藏不住半点心事,见了新鲜事物便忍不住啧啧惊叹。

“我的娘,这地界也太热闹了!”愣子压低声音,依旧难掩震撼,目光扫过连片青砖黑瓦的屋舍、络绎不绝的人流车马,“你们看这屋舍,修得比咱们寨里最大的竹楼气派十倍不止!山里走上一整天见不到几个人,这里抬眼全是人,简直比山里开三娘娘会都热闹!”

阿古闻言只是微微侧目,神色淡然。

相比起愣子,他作为寨主之子,倒是随父亲去过几次郡城,眼界更加宽广。

纵然衡阳郡无法与巴陵相比,心中同样震动,但不似愣子这般咋咋呼呼,全无收敛。面上却依旧克制,努力维持着威严。

愣子的目光很快从屋舍市集移开,落在了官道往来的汉家女子身上。

这些汉家女子多穿整洁襦裙布衫,发髻规整,点缀素雅木簪布花,举止温婉从容,行止端庄娴静。与寨子里那些黑黑瘦瘦,泼辣粗野女子截然不同。

没法子,山寨女子自幼便要上山耕作、入林采猎、攀崖负重,日日风吹日晒、荆棘相伴,肌肤大多黝黑粗糙,身形结实壮硕,为山林风霜所磨砺,本就是山野生存的常态。

愣子看得挪不开眼,一脸憨直艳羡,忍不住低声嘀咕,话语直白粗野,毫无遮掩:“嘶,这些汉家女子也太嫩了!白白嫩嫩的,跟山里刚蒸出来的嫩豆腐一样,软乎乎的。也不知平日里怎么养的,哪像咱们寨里的姑娘,个个黑瘦结实,风里雨里熬出来的。”

这话一出,周遭几名临近的蛮僚士兵顿时哄笑四起。

阿古又好气又好笑,当即抬手轻撞愣子肩头,低声笑骂制止:“你嘴上就没个把门的!这般浑话也敢当众乱说?你忘了寨子的燕儿?这话若是传回山寨被她听见,你回去之后,怕是别想有安生日子过。”

燕儿性子泼辣爽利、爱恨分明,与愣子自幼相熟、情投意合,是众人皆知的一对。山寨里人人都知晓燕儿性子火辣,眼里容不得半点偏颇,若是听闻愣子在外嫌弃同族、艳羡外人,必然不依不饶。

周遭族人愈发戏谑,纷纷打趣起哄。

“哈哈,愣子这下要栽了!”

“燕儿那性子,比山里花豹还烈,敢背后嚼舌根,回头定要揪你耳朵罚跪!”

“你还敢嫌弃寨里姑娘,当心往后不让你近身!”

愣子被众人调侃得脸颊发烫,摸着后脑勺窘迫讪笑,连连摆手辩解:“我就是随口说说!燕儿自然最好,我哪敢嫌弃?就是看着新鲜,看个新鲜罢了。”

可嘴上辩解,目光却依旧忍不住偷偷瞟向路边往来的女子,一副心痒好奇的模样,引得众人又是一阵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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