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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处乱世逐鹿,欲要横扫诸侯,扫清寰宇,成就一番帝王霸业,首要便是懂得克制私欲,清心敛欲,不沉溺儿女情长,不耽于声色温柔。

如今他已有五房妻妾,虽说其中有两人皆是出于政治联姻、拉拢世家藩镇的考量,并无太多深情,可终究名分已定,枕边有人,已然足够。

单单这五房内眷,平日里后院琐碎、人情纠葛、闺中牵绊,便已时常让他觉得头疼费心,疲于应付。

他心中暗自感慨,也不由想起那位远在杭州的‘老丈人’。

钱镠后院有名有份的妻妾就有几十上百人,没名没分的只怕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子女成群,却能把后苑打理得井井有条,平衡各方妻妾子嗣,丝毫不出乱子,这哪个男人看了不翘起大拇指,称一声牛逼!

收敛纷乱思绪,刘靖褪去杂念,抬手自解衣襟,迈步走入温热的汤池之中。

暖意包裹周身,洗去一身凡尘应酬与案牍劳形,闭目凝神,静享片刻安宁,心中却依旧在复盘天下大势,盘算着征讨雷彦恭、制衡伪梁、稳住淮南、联蜀造势的每一步布局。

……

翌日,天犹未亮,东方天际只翻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初冬的巴陵寒意彻骨,夜雾未散,凝作细密的霜花,覆在庭院的青砖、松枝、瓦当之上,触目皆是一片清冷素白。朔风掠过檐角,发出细碎的呜咽,草木早已落尽繁叶,只剩枯干在寒风中微微颤动,整座节度府还沉在黎明前的静谧里,唯有更漏之声,滴滴答答,清晰可闻。

刘靖醒得极早。

常年戎马征战、枕戈待旦的生涯,早已让他养成了闻鸡起舞的习惯,无需人唤,天光微亮便已起身。他并未唤人伺候,独自披衣走出寝房,来到后苑空旷的演武场上。

演武场青砖铺地,霜白一片,寒气逼人。

勇武,是他在这个乱世安身立命的根本。

刘靖站在场中,随手将外袍褪下,随手抛在一旁石凳之上,赤裸着上身,露出一身紧实匀称的肌理。常年征战练出的线条流畅而不夸张,肩宽腰窄,胸腹线条分明,肩背与臂膀上隐有浅淡的旧疤,那是刀箭留下的印记,也是乱世男儿的勋章。肌肤在晨雾中泛着冷玉般的光泽,刚猛而不失挺拔。

场边石架上,斜靠着一柄长柄重兵刃——陌刀。

长近丈二,刀柄缠绳,刀身宽厚沉重,刃口寒光冷冽,乃是步战摧锋、劈杀骑阵的重器。刘靖抬手握住刀柄,手腕微沉,便将整柄陌刀稳稳提在手中,重心沉坠,力道浑然一体。

黎明霜寒,白雾茫茫。

他深吸一口气,胸腹微微鼓起,一口清气直贯丹田,随即脚下踏开步法,身形骤然动了起来。

“呼——”

刀风破空,声如裂帛。

刘靖身形起落腾挪,步法沉稳如岳,陌刀在他手中举重若轻,劈、砍、斩、剁、撩、挑,招势刚猛暴烈,大开大合,每一刀挥出,都带起凛冽寒风,将周遭的白雾与霜气生生撕裂。刀光在微亮的天色里划出一道道冷白弧影,快如闪电,重如崩山。

起初还只是身形微动,不过片刻,便已刀影重重,劲气四射。

初冬清晨气温极低,他赤膊上阵,却丝毫不觉寒冷。

一刀重过一刀,一式猛过一式,浑身气血被彻底催动开来,热气自体内滚滚蒸腾,与外界的酷寒相撞,周身白雾升腾,丝丝缕缕,缭绕不散,宛若云中蛟龙。不过半柱香功夫,汗水便已顺着他的额角、下颌、脖颈、胸膛滚滚滑落,顺着肌理线条淌下,滴落在青砖霜地之上,溅起细小的水珠。

汗水淋漓,浸透腰背,顺着腰腹滑落,每一次发力,肌肉线条便绷紧一分,汗珠飞溅,在晨光里碎成点点晶莹。

他却浑然不觉,心神尽数沉浸在刀势之中,眼观鼻,鼻观心,刀与身合,身与意合,只觉一身郁气、连日来的政事烦扰、舰载火炮受挫的郁结、联蜀布局的思虑,尽数随着一刀一刀的劈砍,宣泄而出。

刀风呼啸,劲气四射,霜花被劲气震得簌簌落地。

演武场上,只有沉重的呼吸、破空的刀鸣、脚步踏碎寒霜的轻响。

这一练,便从黎明破晓,一直到日上三竿。

金红的朝阳穿透晨雾,越过院墙,洒在演武场上,霜花渐渐融化,青砖地面湿漉漉一片。刘靖最后一刀劈出,劲气轰然落地,随即收刀立定,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气如箭出,直射数尺开外。

周身白雾蒸腾更盛,汗水顺着发梢滴落,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却依旧平稳悠长,不见丝毫紊乱。

他将陌刀稳稳放回石架,转身时,早已候在廊下的几名婢女连忙快步上前。

为首的婢女捧着干净的麻布巾,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殷勤,不敢直视他赤膊的模样,却又忍不住偷瞄一眼,眼底藏着少女的倾慕与羞怯。

“阿郎辛苦了。”

婢女踮脚上前,轻轻用麻布巾擦拭他肩头、脊背、胸膛的汗水,动作轻柔细致,不敢有半分怠慢。汗水浸透的肌肤温热,与清晨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婢女指尖微颤,心中更是泛起涟漪。

刘靖神色平静,任由她们擦拭,一言不发。

待浑身汗水擦干,婢女又奉上早已备好的常服。

一袭玄色锦缎圆领袍,内衬白衫,腰束玉带,衣着简洁大气,不失节帅气度。穿戴整齐之后,整个人愈发显得身姿挺拔,丰神俊朗,既有武将的刚猛英气,又有一方诸侯的沉稳威仪。

洗漱完毕,一行人移步前往前院膳堂用早膳。

膳堂早已备好清淡却丰盛的早膳:粟米粥、蒸饼、几碟小菜、腊肉、鸡子,皆是暖胃垫饥的寻常吃食,不尚奢华。刘靖落座,安静用膳,速度不快不慢,食不言,寝不语,一派沉稳规矩。

用过早膳,他略作休整,便径直往前院大厅而去。

刚踏入大厅,便见一道身着儒衫的消瘦身影端坐案前,正自斟自饮,静静吃茶。

正是谋士陈象。

陈象素来勤勉,凡事思虑周全,今日有要务禀报,故而天一亮便已在厅中等候,不敢有半分怠慢。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放下茶盏,起身拱手行礼,态度恭谨:“属下见过节帅。”

刘靖抬手虚扶:“先生不必多礼,坐吧。”

二人各自落座,侍者上前奉上热茶,随即躬身退下,厅内只留二人。

刘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抬眸看向陈象:“先生一早等候,可是三州的财税与流民安置,有消息了?”

陈象神色立刻肃然起来,不再有半分闲散,伸手将案上几卷整理好的文卷、账册轻轻推到刘靖面前,语气沉凝,带着几分沉重:“回节帅,正是岳州、衡州、潭州三州的秋税、商税核算,以及流民、仓廪情况,属下昨夜连夜整理完毕,今日特来禀报。”

刘靖伸手拿起文卷,缓缓展开。

卷上字迹工整,数字清晰,一笔一笔,记载得明明白白。可越是清晰,越是让人心中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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