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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中荒草生得半人来高,前堂的门扉亦崩裂了一道缝隙。

但里面清扫得尚算齐整,正堂内支着一张矮木案,案上陈着一壶浊酒、两只粗瓷大碗、一碟盐水胡豆、一碟风干牛脯。

姚彦章端坐于矮案之后。

他换了一袭浆洗得洁净的短褐,乱发以麻布条束就,耳朵那块残疤裸露于烛光之下,泛着一抹暗红。

“来了。”

何敬洙拱手一揖,于木案对首落座。

姚彦章亲执酒壶为其斟满一碗。

“有些时日未与你单独对饮了。”

何敬洙接下瓷碗,未曾沾唇。

“大兄寻我何事。”

“无甚要紧事,左不过是欲饮几盏水酒。”

何敬洙死死盯着碗中酒水。

浑浊的醽醁,水面上泛着一圈细密沫子。

“敬洙。”

姚彦章端起自家酒碗。

“尚记挂着咱们头一遭同饮的光景否?”

何敬洙的眼睑猛地一跳。

“记挂着。”

姚彦章啜饮一口浊酒。

“白驹过隙,一晃不知多少载了。”

何敬洙终是端起瓷碗,闷吞了一大口。

“大兄。”

何敬洙顿下酒碗。

“你无须与我扯这些旧黄历,你欲言何事,直言不讳便是。”

姚彦章端详他良久。

“好。 那我便直言。 “

他搁下酒碗。

“咱们归附了刘节帅,此事已成定局。”

“你心底憋屈,我心如明镜。”

何敬洙的面色阴沉如水。

“我且不论你的盘算对与不对。”

姚彦章续道。

“既然咱们既已上了这条战船,便断无三心二意之理。”

“你若欲抽身,无妨。”

“我拨你行资,你领着自家部曲离去,海角天涯,我绝不阻拦。”

“然你若是不走,便须得守规矩。”

“何等规矩?”

“刘节帅定下的规矩。”

何敬洙冷笑连连。

“他的规矩? 裂土的规矩? 分田的规矩? “

姚彦章未曾动怒。

“刘节帅未曾逼你屈膝。”

“那他欲令我作甚?”

何敬洙的眼瞳赤红。

“在那岳阳楼上,一干人称兄道弟,传杯弄盏,你且看那姓庄的,那姓康的,孰曾将咱们视作自家同袍了?”

“他们睥睨咱们的眼神,与看一条丧家之犬有何分别。”

“他们绝无那等眼神。”

“有!”

何敬洙一掌重击于木案之上。 碟中的盐水胡豆震落了数粒。

“大兄你视而不见,乃是因你不愿去见!”

“你一门心思地往前奔你那节度使的尊位,弟兄们殒命了八百余人,你......”

他言及此处猛地噤声。

正堂内死寂一片。

烛火被这一掌激起的罡风带得摇晃了两下。

何敬洙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心知自家言辞逾了矩。

“大兄。”

他的嗓音颓落下去。

“我饮多了。”

姚彦章端着瓷碗,半晌未发一言。

他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

旋即启齿。

“你未曾饮多,你吐露的皆是肺腑之言。”

何敬洙低垂头颅。

“敬洙。”

“嗯。”

“你言及那八百条性命。”

姚彦章的嗓音压得极沉。

“那并非我交与刘节帅的投名状!”

“是巴陵! 是巴陵! “

何敬洙未曾抬首。

“不悔的缘由唯有一个。”

姚彦章为两人皆续满酒水。

“他们的性命,保全了余下的众弟兄。”

“你、陈虎、庄绪,以及营垒中那一万余名部曲。”

“有家眷的解甲归田,有气力的留营吃粮当差。”

“无人兔死狗烹,无人翻算旧账。”

“刘节帅开出的价码,较之昔年马殷所赐强出十倍。”

何敬洙闷灌一口浊酒。

“那便如何。”

他的嗓音嘶哑。

“是那干人在背后搬弄是非,令你来宽解我的罢。”

“陈虎,抑或庄绪?”

“无人搬弄是非。”

“大兄诓骗于我。”

何敬洙霍然抬首。

“他们便是恐我坏了大兄的前程。”

“我知晓,刘节帅欲拜你为节度使。”

“大兄若是忧惧我生出事端,我明日便走,遁得远远的,绝不碍着任何人。”

姚彦章凝视着他。

烛火燃短了一截。

“你不走,我亦不容你走。”

何敬洙怔滞当扬。

“生死弟兄,言走便走,成何体统。”

姚彦章端起酒碗。

“来,最末再陪我饮尽此碗。”

何敬洙迟疑一拍。

他端起瓷碗,仰起脖颈一气灌下。

酒水顺着下颌横流,洇湿了前襟。

瓷碗顿落的那一刹。

姚彦章的右臂陡然发难。

他拔出了腰际那柄短匕。

行止极快,绝无半分迟滞。

刀尖自碗底的阴影之下斜刺而出,狠狠掼入何敬洙的咽喉左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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