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速读谷

菜单

他的嗓音沉落下去。

“恰因是实情,我方才想不透那八百名弟兄究竟是为何而死的。”

陈虎身躯僵滞。

“马大...... 马殷那会儿,一名军健战殁,浑家领得两缗铜钱,子嗣发卖为奴。 “

”咱们这干吃军粮的,乃是拿性命替家中老小挣口饭啖。”

“刘节帅治下,一名军健战殁,浑家领得百缍优恤,子嗣免遭发卖,辅军营尚配发肉羹。”

“咱们这干军健死与不死——”

何敬洙话音微顿。

“家中皆有饭食果腹。”

“陈虎,你且说,我若战死了,我浑家是否照旧能奉养我老娘与子嗣?”

“能。”

陈虎的答语细若游丝。

“那黄豆呢? 黄豆战死了,他浑家便免遭饿殍之厄了? “

”免遭。”

“老刘呢?”

“…… 亦免遭。 “

”那你与我分说明白。”

何敬洙的嗓音陡然提高。

“黄豆是为何而死的? 老刘是为何而死的? 那八百余名同袍,究竟是为何而死的? “

”他们纵然不死,家中老小亦能活命。”

“他们纵然战死,家中老小照旧活命。”

“他们死与不死,皆无二致。”

“那他们这条性命,究竟是送与何人看的?”

穹庐内死寂一片。

炭盆内的木炭噼啪爆响了一声。

陈虎欲吐露些许言辞。

他欲言'他们战死了,方才换得咱们余下之人苟全性命'。

然此言却如鲠在喉,再难宣之于口。

皆因何敬洙已然将此番理据掰碎了勘透了。

余下之人本就能够苟活。

与张佶那头一般,不费一兵一卒亦能活命。

陈虎欲言'他们战死了,方才换得大兄得以拜受节镇'。

此等诛心之言更难吐露半字。

一旦宣之于口,便是应承了那八百名弟兄皆为垫脚之石。

他端坐于胡杌上,将双掌往膝头重重一按,复又颓然松开。

末了他抬起双眸。

“敬洙。”

“嗯。”

“纵是你所言皆为至理,你眼下这般折腾,又能如何?”

何敬洙斜睨于他。

陈虎将身躯往前探了探。

“那八百名弟兄已然殒命了,战死便是战死了。”

“你便将天捅个窟窿,他们亦断难还阳。”

“你一旦生出事端,镇抚司的暗桩雷霆发难,下头一批身首异处的乃是何人?”

“乃是咱们这干余生之人。”

“乃是大兄。”

“乃是你自家的浑家子嗣。”

何敬洙纹丝未动。

陈虎紧接言道。

“敬洙,我非是在与你辩理,我乃是在求告于你。”

“那八百名弟兄死得屈与不屈,对与不对得住大兄,此等心结你自个儿暗藏于心底。”

“但你休要再生出半分逾矩之举了。”

何敬洙静静听着。

他陡然嗤笑出声。

那笑声极轻,亦透着无尽的疲怠。

“陈虎,你这番辞令,与昔年大兄宽解我归顺的那番言辞,如出一辙。”

陈虎霍然一怔。

“此言何意。”

“皆是打着'为着余下的弟兄'之幌子。”

“今日你复以这套辞令劝诱我噤声。 我若再听信了。 “

”往后尚要填进去多少条性命?”

陈虎张口结舌。

他半个字亦答不出来。

何敬洙别过脸庞,再不愿多看他一眼。

“你且回罢。”

他道。

“我今夜欲独自枯坐片刻。”

陈虎僵坐于胡杌之上。

他欲再寻些辞令。

终究是缄口不言。

他长身而起,行至账幔缺口。

他回首深深凝望了何敬洙一眼。

何敬洙脊背倚着木柱,头颅低垂。

炭火的微芒自下燎映着他的脸庞。

他未再抬首。

陈虎掀开帐幔。

凛冽夜风趁隙倒灌而入。

他步出穹庐。

他伫立于帐外。

他忆起适才自家吐露的那句'休要再生出逾矩之举了'。

他心底明镜似的,何敬洙断不会听劝。

何敬洙非是未曾通透。

何敬洙勘得比任何人皆要分明。

他仅是不愿就这般将八百条血淋淋的人命生生咽入腹中。

陈虎径朝营门首行去。

踱出数步,他霍然驻足。

他暗忖,是否当折返大兄下榻之处,将今夕何敬洙所言之大逆不道,回禀一番。

他踌躇迟疑,直至双胫皆被夜风吹得冰寒。

他末了未曾折返大兄那头。

他径自回了自家的营账。

他这一宿辗转反侧,难以安寝。

……

陈虎离去之后的次日晡时,姚彦章于正堂之上独坐。

天光一丝一缕地暗沉下去。

他未曾唤侍从入内掌灯。

衡州城南此间旧传舍,本是昔日楚国为途经的驿使留备的歇宿之所。

屋内的陈设大半尚存。 书案、矮榻、几案、几把胡床。

壁上的绢屏破损了数处,裸露出其后斑驳的垩土墙皮。

姚彦章端坐其间,眸光落于墙角。

那墙角安置着一只小木篋。

那乃是他自衡阳携出的私物,拢共寻不出几件营什。

换洗的袍衫,浑家缝制的几双麻履,一卷陈旧计簿。

尚有一柄解首短匕。

上一页目录下一页

相关小说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