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府。
李存勖收到飞递的时候,正在后苑演武场上走马。
他翻身下马,从驿骑手中接过加了密札。
撕开,展读。
读到“郢王引控鹤军入紫微城”的时候,他的眉头跳了一下。
读到“帝崩于北门”的时候,他的双手微微一顿。
读完整封信,他仰天大笑。
“死了!朱三死了!”
他把信纸往空中一抛,伸手从侍从手里夺过马鞭,在空中狠狠抽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
“痛快!痛快!”
可笑着笑着,他的笑容忽然凝滞。
随即那一瞬便被更大的笑声盖了过去。
可站在他身后的几名幕僚,都看到了那异样。
那是遗憾。
他想亲手杀死朱温。
从继承晋王之位的那天起,他就发誓要亲手杀死这个灭亡大唐、弑君篡位的贼子。
他要提着朱温的人头,去太庙祭祖。
可朱温死在了自己儿子手里。
死在一个营妓之子手里。
这让李存勖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索然无味。
就像是你磨了十年的刀,终于等到了仇人出现在面前,可仇人在你拔刀之前就被一条恶犬咬死了。
“大王。”
郭崇韬从后面走上来,面上带着笑。
“朱友珪此人,臣有所耳闻。”
“性情暴戾,才具平庸,全无朱温当年的雄才大略。”
“他弑父篡位,名不正言不顺,梁国内部必然大乱。”
他拱了拱手。
“此乃天赐良机。”
“大王天命所归,正可趁此乱局……”
李存勖双目微眯。
“不急。”
他收敛了笑容,打断。
“朱友珪那个货色,坐不稳那把椅子。”
“让他先乱一阵。乱得越厉害,对咱们越有利。”
他翻身上马,扬了扬马鞭。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操练不辍。”
“等朱友珪把梁国折腾得差不多了,本王再亲率大军,替先父报仇雪恨!”
郭崇韬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沉默了片刻。
这位年轻的晋王,打仗是一把好手。
潞州解围、柏乡大捷,是当世罕有的名将之才。
先王若泉下有知,当含笑瞑目。
可郭崇韬笑不出来。
打仗打得再好,将士离心,那便是空中楼阁。
先王临终时握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他至死也不会忘。
"存勖有虓虎之勇,然而性躁而骄,汝等当尽心辅弼,勿使其失人心。"
辅弼。
不是教。
郭崇韬太清楚了,李存勖这种人,你教不了他。
他天纵英才,打心底瞧不起任何人的指点。
你若是摆出一副"我来教你"的姿态,他头一个便要把你踢出去。
只能谏。
只能在他犯错的时候,拼着惹怒他的风险,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至于他听不听……
郭崇韬的目光从李存勖远去的背影上收回,落在地上那一串马蹄印上。
"但愿大王能听得进去。"
他低声说了一句。
无人应答。
演武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声。
……
幽州,卢龙军节帅府。
刘守光收到朱温被弑的消息时,正在内堂喝酒。
他啪的一声把酒盏拍在了桌上,酒液溅了一桌子。
“朱友珪这个畜生!”
他拍案怒骂。
“弑君弑父,人神共愤!禽兽不如的东西!”
他骂得冠冕堂皇,声色俱厉。
满堂幕僚低着头,谁也不敢接话。
因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骂这番话的刘守光本人,是怎么对待自己父亲刘仁恭的。
他把亲爹囚禁在一间地牢里,断水断粮,活活关了一年多。
他把自己的亲兄长刘守文引到帐中,一刀枭首。
弑兄囚父的人,骂别人弑父篡位,面皮之厚,实乃天下无双。
“传令下去!”
刘守光大手一挥。
“本帅要发檄文讨伐朱友珪!替天行道!为朱温报仇!”
幕僚们面面相觑。
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借题发挥、沽名钓誉的伎俩。
可刘守光的话没人敢驳。
他杀自己兄长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你猜他杀不杀你?
“遵命。”
幕僚们齐声应道。
……
广陵。
徐温收到消息的时候,他放下手中的笔,将谍报看了两遍。
面沉如水。
许久之后,他把急报折好,放在了桌角。
“朱温死了。”
他平静地说。
身旁侍立的养子徐知诰微微躬身。
“阿父以为如何?”
徐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迭在腹前。
“朱友珪这个人,我见过。”
他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