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王在府中么?”
阿杏愣了一下。
平日里张氏回府后从不主动过问朱友珪的去向。
两人虽为夫妻,实则早已形同陌路,甚至连同处一室都不愿意待。
“奴婢不知……要不要遣人去问问?”
“不必问了,备水,我先净面更衣。”
她要理清仪容再去见朱友珪。
这件事,不能像一个惊惶无措的村妇那样扑过去哭诉。
她必须冷静,必须心思澄明,必须字斟句酌再开口。
朱友珪这个人,怯懦,暴戾,多疑。
你若是哭哭啼啼去跟他说“陛下要传大统于朱友文”,他首要之念不是去对付朱温,而是先怀疑你张氏在搬弄口舌。
必须换一种方式。
张氏走进内院,沐浴更衣,洗去满身疲惫与狼狈。
换了一件素色半臂,随手挽了寻常发髻,未施脂粉,只在唇上点染了些许口脂。
这副装扮看上去既不妖冶也不矫揉,透着一股子侍疾之后的憔悴与温婉。
她对镜自视。
够了。
不能盛装华服,否则朱友珪看了只会想到她是从皇宫承欢回来的。
也不能太过狼狈,否则像是在摇尾乞怜。
就是这种恰到好处的疲惫,惹人生怜。
她站起身,朝书斋的方向走去。
朱友珪在。
书斋的门紧闭着,门外站着两名牙兵。
张氏走过去的时候,牙兵相视一眼,其中一人伸手拦了一拦。
“王妃,殿下吩咐过,不许……”
“让开。”
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冷硬。
牙兵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敢真的拦王妃,侧身让开了。
张氏推门而入。
书斋里的光线昏暗。
窗纱被厚重的帘幕遮了大半,只漏进来几缕细细的光柱。
朱友珪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幅禁军布防图。
他手里捏着一支朱笔,正执笔勾画。
听见门响,他抬头。
看见张氏的那一瞬间,他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晦暗不明的神情。
有惊讶,有不快,有戒备,还有一缕极难察觉的微茫。
“你回来了。”
语调平淡,犹如寻常寒暄。
张氏走到书案前,没有坐下。
她就那么站着,与朱友珪隔着一张堆满文书的书案对视。
“殿下。”
她前倾半步。
“妾身有一件要事,告知于你。”
朱友珪的眉毛挑了一下。
“何事?”
“陛下今日午间醒了。”
朱友珪的手腕微顿,笔尖在图纸上划出一道刺目的朱痕。
“醒了?”
声音里多了几分紧张。
“圣躬无恙么?”
“无恙。”
张氏盯着他的眼睛。
“但他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宣王氏入宫。”
王氏。
这两个字落进朱友珪的耳朵里,他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宣王氏?”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
“他宣王氏做什么?”
“殿下觉得呢?”
张氏没有直接说出答案。
她了解朱友珪。
这个人虽然暴戾、怯懦、心胸狭窄,但绝非庸钝之辈。
有些事情不需要明言,只需要把端倪递到他手里,他自己就会顺藤摸瓜。
朱友珪的眸光骤缩。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迭在胸前,指节叩击着手背。
嗒。嗒。嗒。
沉闷而迟缓。
“他要传大统于朱友文。”
非是发问,乃是断言。
张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朱友珪自己平复心绪。
沉默持续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
朱友珪笑了。
“好。好啊。”
他站起身来,双手撑在书案上,指节泛出青白。
“朱友文,一个螟蛉子,一个外姓人。”
声音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
无数载的衔恨像是被人在胸口撕开创口,全都汹涌而出。
“我是他嫡亲血脉,我流着他朱氏的血。”
“可他从来不拿我当儿子。”
“从小到大,好的全给朱友文,赏赐给朱友文,职任给朱友文,可我却把……”
他顿住了。
“把”字后面的内容,两人心照不宣。
朱友珪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但他看了张氏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恨、有怒、有屈辱,还有一缕微不可察的自悔。
张氏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不动。
她已经不在乎了。
不在乎朱友珪怎么看她,不在乎往日屈辱。
那些东西留着以后再计较,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命。
她和朱友珪是同舟之命。
朱友珪死了,她也死无葬身之地。
“殿下。”
“陛下大限将至,他醒来第一件事便召王氏入宫,朱友文又远在开封。”
“殿下想想,这是要做什么?”
朱友珪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他要把传国玺印交给王氏。”
张氏一字一句地说。
“让王氏赍诏带回给朱友文。”
“传国玺印……”
朱友珪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殿下。”
张氏声若蚊蝇。
“陛下已经下定了决心,玺印一旦交到王氏手中,朱友文便是奉天承运的新君。届时,殿下和妾身……”
她没有说完。
朱友珪的面色在阴暗的光线里阴晴不定。
良久。
“你今日来找我,便是为了说这件事?”
“是。”
“你不怕孤以为你在搬弄口舌?”
“殿下信也好,不信也罢。”
张氏的目光坦然而冷静。
“妾身与殿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朱友文若即位,殿下是何结局,妾身便是何结局,这笔账,妾身掂量得清。”
朱友珪凝视了她半晌。
他长舒一口浊气。
“好。”
他绕过书案,走到张氏面前。
出乎意料地,他伸手握住了张氏的双手。
掌心滚烫,满是汗水。
“从前是孤之过。”
声音里多了几分柔和,虽然这柔和里掺着几分虚假,但至少比平日的暴虐好上百倍。
“都怪老狗,他是个禽兽,把你逼成这样,也把我逼成这样。”
张氏没有抽手。
“大事若成。”
朱友珪的眼神里燃着一团暗火。
“孤定不负你。”
张氏木然地点了点头。
朱友珪的妄语,她自然不信。
这个人责打过她多少回?每次打完都要说一堆好听的,什么“对不住”“都怪那老贼”“以后不会了”。
说完该打还是打,该骂还是骂。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朱友珪动了。
只要朱友珪动手,大事若成,她便是皇后。
入主中宫。
这才是她今日来此的目的。
“殿下。”
她轻声说。
“韩将军那边,调度妥当否?”
朱友珪的目光一闪。
他扫了一眼书案上那幅摊开的禁军布防图。
“韩勍已然暗投,控鹤军的换防调度,三日前便已布妥。”
“那便不能再等了,夜长梦多。”
朱友珪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书案前,将那幅布防图卷起来,塞进了袖中。
大步走到书斋门前,拉开门。
“来人!”
门外的牙兵闻声而入。
“传控鹤军左厢都指挥使……传……”
他一连点了七八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