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军的援军终于到了。
李琼从东城各段墙上紧急调了三百名生力军赶来,由一个叫马元的都头带队,从缺口北侧杀了过来。
这三百人是李琼手底下最后一批还没被熬垮的兵。
前五波虚攻的间隙,李琼安排他们在城墙内侧的角楼里轮休,保存了一些体力。
马元带着人冲到缺口边的时候,陈兆的先登营已经有大约一百多人翻上了城头。
双方在缺口上方的城墙通道上迎面撞在一起。
通道只有一丈多宽。
一丈多宽的城墙面上,两队人马就像两股洪流迎头对冲。
前面的人想退退不了,后面的人在拼命往前涌。
被夹在中间的人连刀都挥不开,只能用肩膀和身体去撞、去挤、去顶。
有人被挤得双脚离地,整个人被两侧的人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有人被挤到了女墙边,半个身子悬在城外,拼命抓着城砖往回爬。
混乱中一声惨叫。
一个守兵被先登营的老卒按住脑袋,在城墙垛口上狠狠撞了三下。
头骨碎裂的声音闷闷的,像是砸烂了一个瓦罐。
缺口的争夺陷入了胶着。
双方的伤亡在激增。
先登营的一千二百人已经上来了将近一半,但城头上能腾挪之地就那么大,后续的人堵在缺口下面上不去。
守军那边也是同样的情况,援军从各个方向赶来,但通道太窄,挤不进去。
就在这个时候,姚彦章上来了。
他没有走缺口。
缺口已经被尸体和活人堵得水泄不通,从下面往上爬只会添乱。
他选了缺口北侧二十步远的一段城墙。
那段墙虽然没有坍塌,但被砲石打过好几回,女墙已经碎了大半,墙面上坑坑洼洼,正好可以借力攀爬。
他的亲卫先架了一架云梯。
姚彦章把马槊斜背在身后,双手抓住云梯的横档,一步一步往上爬。
四十多斤的铁甲压在身上,每爬一步都像是扛着一座山。
他手臂上的筋肉虬结,身子骨不比年轻人,爬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抖,但他咬着牙没有停。
旁边有箭矢飞过来。
他听见了破空声,但没有躲。
躲也躲不了,在云梯上你往哪儿躲?
只能赌。
赌它射不准,赌它扎不透甲。
一支箭矢钉在他右边两尺远的墙面上,箭尾的翎毛还在嗡嗡颤动。
他未加理会。
奋力向上攀附。
爬到墙头的时候,他的手先摸到了碎裂的女墙砖沿。
他用两只手死死扣住砖沿,胳膊一撑,合身翻上城垣。
落地的一瞬间,他感觉双膝一软险些跪倒。
但姚彦章强提一口真气稳住身形。
城头上一片混乱。
他落脚的位置在缺口以北二十步。
这段城墙上的守军很薄,大部分人都被调去缺口增援了。
只有七八个值守的兵卒蹲在女墙后面,大概是被炮声和喊杀声吓懵了,看见一个全身重甲的敌军忽然从墙头翻上来,顿时呆住了。
其中一个眼疾手快者举起长矛就往姚彦章身上捅。
姚彦章从背后抽出马槊的动作迅疾如灵蛇出洞。
一丈二尺的槊杆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槊头带着一股刺耳的厉啸之音,从下往上撩起来。
血肉撕裂之音骤起。
槊头从那守兵的下巴穿入,从后脑穿出。
姚彦章拧了一下槊杆,把槊头抽出来。
那守兵直挺挺地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城砖上,再也没动。
此乃他今夜手刃之首敌。
余下几名守卒见此惨状,当即有两人抛却兵刃掉头便逃。
还有三个犹豫了一下,被紧跟着姚彦章翻上来的亲卫乱刀斫翻在地。
姚彦章站在城头上粗喘两口浊气。
铁甲下面的棉衣已经全湿透了,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的右膝隐隐作痛,想是方才攀城时扭伤了筋骨。
时间不饶人,想当初,这算什么?
可眼下不是怀旧的时候,他也无暇顾及此等微末之伤。
他转过身,朝缺口方向看去。
二十步之外,缺口上的战斗还在继续。
陈兆带着先登营和守军的增援部队绞在一起,喊杀震天。
姚彦章提着马槊,朝缺口方向走了过去。
他未曾奔跑。
他步履沉稳,一步一步,马槊的槊尾在城砖上拖着,激起刺耳的金铁摩擦之音。
铁甲的叶片随着步伐哗哗作响。
后面的亲卫们紧紧跟在他身后。有七八个人已经翻上了城头,还有更多的人正在通过云梯往上爬。
缺口北侧的守军看见了他。
一个老将穿着重甲,手持马槊,从侧面走过来。
槊头还在滴着血。
一个守军军官认出了他。
“那是……那是姚将军?!”
在场的楚军老卒没有几个不知道姚彦章的名字的。
姚将军,衡州刺史,蔡州军出身。
他的名号在整个楚军里流传甚广。
他们昔日乃是袍泽,是同在一面大纛下效死的弟兄。
但现在他站在敌人的城墙上。
他穿着宁国军的铁甲,拿着沾了楚军血的马槊。
他倒戈了。
姚将军在替宁国军杀自己人。
守军军官的双目赤红。他举起横刀吼了一声:“半耳贼!你还有脸来!”
然后状若疯魔般合身扑上。
姚彦章的马槊迎面扫过来。
一丈二的槊杆于此等逼仄之地几无破绽。
那军官举刀想格挡,但马槊之千钧重力绝非单薄横刀所能硬抗。
槊杆砸在刀面上,横刀当场断成两截。
紧接着槊头顺势一转,从那军官的铠甲缝隙里钻了进去,贯穿了他的腹部。
军官低头看了看插在自己肚子里的槊头,嘴里涌出一口血,身躯剧烈抽搐。
姚彦章抽出马槊的时候,面沉如水。
他听见了那声“半耳贼”。
入耳,亦坦然受之。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杀自己以前的袍泽,以前的战友,以前跟他同饮同食、生死与共的弟兄。
他认下这桩罪名。
贰臣就贰臣。
他毋需旁人宽解,也不需要任何人见谅。
他只需要完成今夜这件事。
把东城墙打下来,把投名状交上去。
从此以后,他姚彦章就是宁国军的人了。
不是马殷的人,不是楚国的人,是刘靖的人。
他提着马槊继续往前走。缺口的方向。
沿途碰到了三个守兵。
第一个被他一槊挑飞其旁牌,然后槊杆扫在脖子上抽断其颈骨。
第二个吓得转身就跑,被后面跟上来的亲卫从背后一刀砍倒。
第三个跪在地上把兵器往地上一扔,双手抱头喊了一声“乞降!愿降!”。
姚彦章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理他。
他走到缺口的时候,战况正处于最为惨烈焦灼之境。
陈兆的先登营和守军的增援部队宛若两方血肉磨盘在缺口上死死绞杀一处。
双方的尸体在缺口上堆了快有半人多高了。
活人踩着死人打,脚下全是血和残肢断臂。
陈兆还活着。
他的铁盾已经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劈成了两半。
他扔了半边盾牌,左手从地上捡了一柄不知道是谁的短矛,右手还是那柄横刀。
他的脸上全是别人的血,自己的血,分不清楚。
左臂上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大概是被汗和泥糊住了。
他正在跟三个守兵缠斗。
一个拿矛的一个拿刀的一个徒手抱着他的腰想把他拽倒。
姚彦章毫无迟疑。
马槊刺出去。
槊头从那个抱着陈兆腰的守兵后背穿入,前胸穿出。
那守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瘫软倒地。
陈兆趁机挣脱钳制,横刀一挥砍翻了拿矛的那个,然后回手一肘撞在拿刀那个的颅侧上。
三个人倒了两个,第三个被后面跟上来的先登营老卒一矛捅穿了喉咙。
陈兆大口喘着粗气,看见姚彦章站在面前,神情似哭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