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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颗颗浑圆,色泽莹润,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这是朱温上个月赏她的,说是蜀地的贡品。

她把璎珞戴上,珍珠贴着锁骨,凉丝丝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阿杏在旁边欲言又止。

张氏从镜中瞥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阿杏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娘子,今晚又要进宫么?”

“嗯。”

阿杏不敢再问了。

她想说的是,那人若是知道了,又要发狂。

可这话她说过太多次了,说了也没用。

该打的照打,该去的照去。

张氏把最后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起身走到门口。

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自己的本钱是什么。

本钱就是这张脸,这副皮囊,以及那老迈的天子越来越虚弱的身体。

只要朱温还喜欢她,她就有活路。

一旦朱温不喜欢了,或者死了,她就如草芥一般。

所以她必须走好这步棋。每一次。

王府正门前,一辆马车已经备好。

赶车的御者是王府的老人,跟了郢王府八九年了。

张氏被阿杏搀着上了车。

车帘落下。

马蹄声嗒嗒响起,马车沿着坊巷的青石路缓缓驶向皇宫方向。

……

郢王府,内斋。

王府家令刘叟伫立内斋门外,搓着手,来回踱了数遭。

房门紧闭,内里寂然无声。

他不知殿下在忙些什么,却深知殿下的秉性。

此时进去通禀,弄不好便是一顿臭骂,甚至吃一记窝心脚。

可瞒着更是不妥。

上回王妃入宫他未曾禀明,事后被殿下劈头盖脸骂了半个时辰,险些被乱棍打出府去。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了两下门扇。

“殿下。”

门内静了一息。

“进。”

刘叟推门入内,垂首碎步趋至书案前,膝盖微屈,声若游丝。

“殿下,王妃的车驾,方才出府了。”

他未敢言明去处。亦无需多言。

朱友珪端坐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图册。

他的面庞在烛影中半明半暗,晦涩难明。

“知晓了。”

语气出奇的平淡。

刘叟偷眼偷觑。

殿下的嘴角未曾抽搐,额角青筋亦未暴起。

这倒称奇。

搁在往日,但凡王妃入宫,殿下必定雷霆震怒。

如发狂般砸毁陈设,摔碎漆盏,痛骂那宫里的老贼,有时连案头的端砚都保不住。

今日竟全无动静。

静得令刘叟后颈直冒凉气。

“退下吧。”

朱友珪的声音自暗影中幽幽飘出。

刘叟如蒙大赦,躬身却步而出,轻手轻脚合上门扇。

内斋中仅余朱友珪一人。

他将手中那卷物事摊开。

非是奏疏亦非尺牍,乃是一幅东都大内的防卫堪舆图。

偏殿、甬道、角门、禁卫换防的时辰,皆以朱笔细细朱批。

图上有一条以朱砂勾勒的路径。

自万春门外的夹道穿过尚食局后门,绕过迎仙宫南垣,直指寝殿后苑。

此路乃是韩勍亲笔绘就。

朱友珪将此图端详了足足半盏茶的光景,方才徐徐卷起,纳入书案暗格深处。

他靠坐交椅,微阖双目。

若在月余之前,此刻他心头翻涌的定是奇耻大辱与滔天怒火。

张氏每踏出王府大门一步,于他而言便如钝刀割肉。

他堂堂大梁皇子、郢王,手握控鹤禁军。

可他的正妃竟被召入宫中侍寝,满城勋贵皆知,他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此等屈辱,生不如死。

然今日他心如止水。

快了。

他在心底暗忖。

大内那老贼,服食虎狼之药强撑着行那禽兽之事,龙体早已是一日不如一日。

太医署早有风声透出,言道天子脉象已然虚透,连猛药都受不住了。

快了。

仅需再隐忍数日。

待韩勍将控鹤军换防的调度彻底布死,待均王朱友贞那头的动向探明,待瓜熟蒂落。

届时,大内那老贼,连同那贱妇,皆得伏诛。

朱友珪霍然睁眼。

内斋幽暗,唯余案头一盏孤檠。

烛火在其瞳仁中跳动,映出一抹晦暗莫测的幽芒。

非是杀机,亦非狂热,乃是一种即将玉石俱焚的解脱。

他踱至窗棂前,负手而立。

窗外的东都城郭已然融入沉沉夜色。

极目远眺,大内宫门方向灯烛煌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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