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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哪儿打都不划算,不如关起门来搞发展。

他在福州修水利、挖港口、招揽海商。

番禺的南海香料、新罗的高丽参、东瀛的白银铜块,都在福州的港口集散。

闽地的商人走海路,北边能到明州扬州,南边能到交趾、占城,赚得盆满钵满。

这里虽然地少人稀,但靠着跑船做生意的利润极大。

王审知治下的福州,比起中原那些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军阀地盘,简直就是太平盛世。

今天傍晚,王审知正在府里后花园的水榭里下棋。

跟他下棋的是掌书记黄滔。

黄滔六十多岁了,是福州本地的名士,一手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棋艺却很一般,每次跟王审知下棋都是十下九输。

但王审知喜欢跟他下,不是为了赢棋爽,而是图他输棋之后的那番高论。

这老头虽然下棋不行,看局势却极准,每次输完都能借着棋盘扯出一番天下大势的道理来。

“令公,您这步棋下得太狠了。”

黄滔捏着一枚黑子,看着棋盘摇了摇头,苦笑道:“中间大势已成,又来抢我的边角,看着是给我留了活路,其实气路全被您的白子封死了。”

“再走三步,我这块黑子就是死棋了。”

说完,他把手里的黑子扔回棋盒里:“算了,老朽又输了。”

王审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笑着打趣道:“黄掌书,承让了。”

两人正说笑,一个亲卫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封密信。

两人正说笑,一个亲卫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封密信。

“令公,虔州来的信。”

“虔州?”王审知愣了一下,接过信拆开扫了几眼。

信是黎球写的。

信里先是拉了一番旧交情,说自己早年在蔡州的时候,跟王审知手下的将领见过一面,仰慕已久。

又说自己不忍心看虔州大乱,顺应天命起兵平乱,现在已经占了虔州自领刺史,愿意跟威武军永远交好。

整封信没提半个“求援”的字,也没提半个“结盟”的字。

王审知在这乱世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什么样的弯弯绕绕没见过。

黎球这封信看着像是在叙旧,实际上是在试探口风。

他把信放下,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转头看向黄滔:“黄掌书,你看看这个。”

黄滔接过信仔细看完,折好放回桌上。

“令公,这人杀主公抢地盘自封刺史,是个乱臣贼子。”

黄滔的评价很干脆。

“但这信写得很有分寸,拉关系又不越界,试探又不逼迫,可见不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依你看,该怎么回?”

黄滔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琢磨了半天,吐出两个字:“不回。”

王审知挑了挑眉毛。

“黎球这人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黄滔说:“他占了虔州,看着像是有了块地盘,实际上是坐在风口浪尖上。”

“刘靖手里有三十万大军,占着江西和湖南,虔州在他眼里就是案板上的肉。”

“黎球能撑多久?三个月还是半年?根本说不准。”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当年秦宗权占着蔡州四面打仗,席卷中原声势多大,全天下都盯着,最后怎么样?”

“不到三年全家无一人还在世,连脑袋都被砍了押送到长安去示众。”

“黎球连秦宗权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秦宗权好歹还打出过淮河,黎球连虔州六个县都未必守得住。”

“咱们闽地跟虔州之间隔着个武夷山,大军根本过不去,就算咱们想帮他也够不着,除非把兵翻山越岭送过去,那是拿咱们自己的老本去替人挡灾。”

“最要命的一点。”

黄滔压低了声音,“刘靖这个人做事最讲究名分。”

“他打马殷,是因为马殷的吃人军名声太臭,他出兵名正言顺;他打黎球,是因为黎球杀主造反,他占着大义。”

“可他有什么理由打咱们?咱们没招惹过他,也没挡他的道,他刘靖要是无缘无故来打咱们,那就是不义之战,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所以咱们根本不需要跟黎球结盟,黎球死活跟咱们没关系。”

“刘靖来打虔州,咱们看着就行,等最后结果出来了,不管谁赢,咱们派人去道个喜送份礼,照样关起门来过日子。”

王审知听完,端着茶碗喝了半天,捏起黎球的信随手往旁边的火盆里一扔。

“不用理他。”

他重新拿起一枚黑子摆在棋盘上。

“来,再下一局。”

黄滔笑着摇头:“令公又要赢了。”

“输赢有什么要紧的,打发时间罢了。”

王审知漫不经心地落下一子。

他没告诉黄滔,刚才看黎球那封信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虔州的仗,而是另外一件事。

福州港口上个月刚来了一批江西的商船。

船上带了几份日报,他让人送到府里,自己花了一整个下午,一份一份地翻看。

上面写着,刘靖在潭州推行摊丁入亩,废除了二十三种杂税。

王审知看到这儿的时候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闽地五州的杂税虽然不多,但也有十几种,他减过两次都没减干净。

底下的官员们阳奉阴违,你这头刚下令,那头就换个名目继续如此。

刘靖一口气废了二十三种,还把新的秤和尺子刻在石碑上,立在县衙门口让老百姓自己去看。

王审知知道,自己做不到这一点。

他手底下根本没有那么多既守规矩又能干的官员去执行。

王审知把这几份邸报看完之后,在水榭里坐了很久。

他治理闽地十年,兢兢业业,算得上是个好官。

拉拢大户人家、优待读书人、减轻赋税让老百姓喘口气,这是他的治国办法,也是现在绝大多数还算有点良心的路子。

可刘靖干的,根本不是这一套。

那个人是在立一套全新的规矩。

从上到下,从当官的到老百姓,从当兵的到做买卖的,一环扣一环,规矩森严。

他不是在治理一块地盘,他是在建一个国。

这种人,根本不是那种只图抢几座城池的粗人。

王审知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刘靖真的统一了江南,挥师打过武夷山,他该怎么办?

打?

闽地五州的兵全拉出来也不过三万,刘靖手里有十万大军,还有天雷火炮,仙霞岭和武夷山再险也挡不住。

跑?

下海去当海寇?

他王审知干不出这种草莽事。

盘算来盘算去,他心里终于落定了一个主意。

大不了到时候派人送上降书,交出金银财宝,只要能保住五州太平就行。

只要老百姓不遭兵灾,只要市舶司不废、海商的船照样跑,他王审知这辈子就没别的奢求了。

他甚至暗暗琢磨,要不要现在就派人去豫章送份厚礼,借着恭贺刘靖平定湖南的名义,顺便探探虚实。

但转念一想,又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去摇尾乞怜,反而露了怯。

不如先看着,等巴陵那边的仗彻底打完再说。

至于黎球那种反贼的死活,关他屁事。

乌鹭落枰,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王审知抬眼,冲黄滔哂然一笑,继续手谈。

……

巴陵城外,宁国军中军大帐。

刘靖批答完最后一份案牍,搁下狼毫轻揉眉心。

案头的膏火跳跃数下,他伸手剔了剔灯芯,火光复又明亮。

毡帘外牙兵换防的甲片摩擦与脚步声踏破夜色,沉闷而规整。

他仰靠于交椅之上阖目养神,脑海中将眼下天下棋局从头至尾推演了一番。

巴陵深陷重围,许德勋婴城固守,其积粟尚可支应数月。

衡州已克,由季仲镇抚,南疆无虞。

虔州暂陷,黎球据城而叛,然孤军穷州势必难久。

张佶窃据郴、永、连、道四州作壁上观,此等鸡肋之地暂置不理。

岭南刘隐损兵折将,正龟缩番禺舔舐伤口。

王审知闭境息民。

北地大梁将生变数,朱友珪与朱友贞的储位之争正暗流汹涌,淮南徐温正忙于篡夺杨氏基业,断无暇南顾。

将天下大势抽丝剥茧之后,断语唯有一句。

虔州乃全局唯一变数,却非死穴。

但使克复巴陵,万事皆可转圜。

刘靖重拾案头朱笔,在羊皮舆图上赣县的方位轻轻圈了一记。

黎球所能乞援者无非王审知与刘隐,然此二位老谋深算之辈,断不会为一弑主叛将押上自家基业。

故而黎球实乃孤军,孤军据守苦寒之地,外绝奥援、内无纵深,单凭劫掠搜刮以餍一万五千骄兵。

不出半载,其治下虔州必将民怨沸腾、府库空虚,届时再行雷霆一击,必可摧枯拉朽。

帐外秋凉渐深,巴陵城头的更鼓隐隐传来。

他把灯盏捻暗了些,正准备合衣靠在椅背上歇一阵,帐帘忽然又被掀开了。

亲卫趋步入帐,手中紧紧攥着一份蜡封密札。

“节帅,巴陵城中有变。”

刘靖接过挑开封泥,一目十行扫过。

他将密札折叠妥当压于镇纸之下,半晌默然无语。

亲卫静候片刻见其不语,压低嗓音试探道:“节帅,可需急召诸将议事?”

“不急。明日一早再议。”

他将膏火彻底捻至如豆。

大帐内仅余一线昏黄,于夜风中明灭不定。

刘靖的影子贴在帐壁上,很长,很静。

帐外的更鼓敲过了三更。

巴陵城头的灯火次第熄灭。

夜色如墨,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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