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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上的纱纱是新换的,厨房里有米有柴,早晚有人送菜来。

门口站着两个黎球派来的当兵的,说是护院,谭全播知道是看守,但也无所谓。

他在院子里的走廊下干坐着,看老杏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在地上。

有时候想想以前的事,有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只是坐着。

周崇义来看过他一次,是黎球特批的。

两人在走廊下坐了半个下午,叙了不少旧,也有很长时间相对无言。

周崇义临走的时候,谭全播送他到院门口,问刘从效近况如何。

周崇义说刘从效被黎球强行抓去帮南城管账,他家里有老娘脱不开身,不肯去也没办法,只能认命。

谭全播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随他去吧。”

铁匠严老三也来过。

他没进门,只是把一小坛自家酿的米酒放在院门口,跟门口的守卫说是孝敬谭公的,转身就走了。

守卫犹豫了一下,觉得一坛浊酒也不值什么,就让人送了进去。

谭全播让人把酒坛放在走廊的小桌上,没拆封,就那么摆着。

那天夜里他在油灯下坐了很久。

灯芯爆了个灯花,他用手指掐了掐,火光亮了几分,随后又暗下去。

院子里那棵老杏树在秋风中摇晃,一片枯叶飘进走廊,落在他的布鞋上,他低头看了看。

他想起来一件更久远的旧事。

十五六年前,虔州遭了一场大旱,紧接着又是铺天盖地的蝗灾,秋粮颗粒无收。

赣县城里的百姓断了粮,最先饿死的是城南巷子里一户姓陈的人家,一家五口,父母和三个小孩。

谭全播去看的时候,五具尸体并排躺在破草席上,瘦得皮包骨头。

那天夜里卢光稠在州府里发了雷霆大火。

他把桌上的茶碗摔在青砖上,足足骂了半个时辰,骂老天爷,骂蝗虫,骂周围那些看热闹的邻镇,最后骂自己没本事。

骂完他一个人在正堂里闷了半天,做了一件事。

他让人把州府后院打开,把自家存的三百石过冬粮全搬出来,在城门口搭棚施粥。

谭全播说:这是你家过冬的口粮。

对方答道:我知道。

他又问:发完了你家吃什么。

卢光稠说:那就跟老百姓一起挨饿。

后来那个寒冬他们确实饿了两个多月。

卢光稠瘦了二十斤,谭全播也瘦了十斤。

直到开春之后南边运来了一批赈灾粮,才算缓过一口气。

这事过去了十五六年,谭全播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在这个乱世,本事比卢光稠大的人多了去了,能打仗的悍将更是数不清。

但在赣县城门口搭棚施粥、跟老百姓一起挨饿这种事,那些军阀枭雄干不出来。他们根本不屑去做。

卢光稠做了。

就凭这一件事,谭全播死心塌地跟了他,绝无二心。

现在人已经没了。

他留下的家底也丢了。

他的亲儿子跑了。

他大半辈子苦心经营的基业,短短十天之内,被一个叫黎球的武将夺了。

谭全播伸手把那坛米酒的泥封揭开,倒了一碗。

味道很淡,苦涩中带着微甜。

以前他嫌弃过这种浊酒寡淡如水,现在喝起来竟觉得醇厚。

他喝了一口,把粗瓷碗搁在桌上,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杏树。

伤心的劲儿早就过去了。

卢光稠死的那天晚上,他已经把锥心的痛尝够了。

只不过到了他这个岁数,眼泪流不出来了,只能往肚子里咽。

他不知道刘靖有没有收到虔州的急报,不知道援军还赶不赶得过来,不知道黎球这种疯狂的举动能撑几天。

他就只是坐在这里,干等着。

就像一个在客栈等车的旅客,不知道要去哪儿,只能干等着。

他把那碗浊酒喝干,把碗倒扣在小桌上,起身走回里屋,和衣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巴陵城外,宁国军大营。

刘靖正在帅帐里批阅各州府送来的公文。

桌上摞着七八份军报和政务,从夏粮征收到豫章的盐铁调拨,他向来亲力亲为,一份份看,一份份批。

帐外秋高气爽,营里隐隐传来投石车试射的闷响,围城战已经打到第四十天,巴陵城里的楚军还在死守,双方的消耗就像两块磨盘对碾,拼的就是谁先耗光家底。

门帘掀开,亲卫都头刘七快步走进来,手里紧紧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节帅,虔州六百里加急。”

刘靖抬起头,接过密信。

帅帐里死一般寂静。

刘靖看完密信,将其平拍在桌面上。

他没有发火,甚至连平时常挂着的那丝笑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整张脸瞬间沉得像结了冰,唯独太阳穴上的青筋在突突直跳,眼底的杀意浓得化不开。

刘七跟在他身边十几年,头一回见他露出这么可怕的脸色。

帐帘一掀,庄三儿大步流星跨进来。

他本来是来汇报南门投石车校准的事,一进帐就察觉到一股森冷的杀气,帐里静得能听见帐篷布被秋风吹得鼓胀的声音。

庄三儿猛地停住脚,跟着刘靖这些年,他太了解这人的脾气了,能让他脸色难看到这个地步的事,一只手数得过来。

“节帅?”

庄三儿赶紧压低了嗓门。

“出什么事了?”

刘靖沉默了两三秒,从牙缝里挤出六个字:“烂泥扶不上墙。”

他捏起密信朝庄三儿扔了过去。“你自己看。”

庄三儿一把接住,扫了几眼。

他认字不多,但意思也差不多能明白。

虔州衙内卢延昌丢下赣县往北跑了。

九月二十日,叛将黎球带兵进入赣县,不战而胜。

谭全播被抓。虔州六县全部落入黎球手里。

庄三儿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这王八蛋该杀!”

“两千七百号兵,谭公替他死守,他倒好,卷了金银财宝跑了!居然跑了!”

他这一嗓子震得帐外都听见了。

外头几个正要送公文的幕僚和武将互相看了一眼,赶紧快步走进来。

袁袭是第二个看密报的,看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色阴沉下来。

康博第三个看,翻来覆去读了两遍,把信递给旁边的庞观。

“出大事了。”

康博语气沉稳,但压着火气。

“卢延昌这一跑,整个虔州的防线全崩了。”

“柴根儿现在正从郴州往大庾急行军,轻装上阵带的粮食不过五天,本来是想借虔州当跳板前后夹击黎球。”

“可现在赣县丢了,黎球占了六个县有城有粮,柴根儿七千精锐一旦过了大庾岭,迎面就是黎球的一万五千人,后头没接应旁边没帮手,孤军深入,粮一断全得死在里头。”

他转回身看向刘靖,没再多说,但里面的利害关系已经明摆着了。

帅帐里一时死寂。

庄三儿死死攥着拳头,脖子上的青筋绷得像蚯蚓,咬牙切齿地说:“节帅,末将请命,带我手底下的兵马南下,先去砍了卢延昌的狗头!”

“闭嘴。”

刘靖冷冷发话。

声音不高,庄三儿却立刻闭了嘴。

帐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锐利的目光从巴陵移到衡州,又从衡州移到郴州,最后定格在赣县,过了大概十秒钟才开口。

“传我军令。六百里加急,命柴根儿立刻掉头回衡州,一刻都不许耽搁。”

庄三儿愣住了:“掉头?”

“掉头。”

刘靖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庄三儿急了:“节帅,柴根儿走到半道突然撤回来,虔州怎么办?黎球占了六个县,以后再打,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心里有数。”

刘靖斜了他一眼。

“七千精锐轻装上阵孤悬敌后,我要是不赶紧把他们叫回来,不出十天这七千兄弟就得给黎球陪葬。”

“虔州丢了以后还能打回来,柴根儿这七千条人命要是折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帐里的武将没人吭声。

利害关系都明白,但心里那口恶气咽不下去。

袁袭适时打破了死寂。

他字字有力:“虔州丢了,麻烦远不止一个州。”

“赣县往北顺着赣水能直逼豫章,往南翻过大庾岭便是岭南,往东越过武夷山即是闽地。”

“黎球卡在这么个四战之地,等于在咱们后腰上死死钉了一根毒刺。以后要是想打岭南,陆路上就凭空多了一道天险。”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不过这也是好事。”

“黎球这贼就是个无根的浮萍,他靠杀主公造反起家,全靠重赏喂着手底下那帮骄兵悍将,虔州那种穷地方根本养不起一万五千张吃饭的嘴。”

“不出半年,他自己就会把家底吃空,不攻自破。”

刘靖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还有个隐患。”

康博插了一句。

“柴根儿打着借道的旗号从郴州过,走到一半突然撤兵,张佶那边会怎么想?”

帅帐里又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很刁钻。

柴根儿打着奉旨讨贼的旗号强行借道,半途无功而返,张佶会不会借机看轻宁国军,觉得刘靖对虔州没办法了?

这肯定会影响以后收拾湖南南部四州的计划。

刘靖横了康博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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