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马殷要找名分,打虔州要找名分,连娶个侧室都要绕道敌境送婚书。”
“我等若拒不借道,便是亲手送了一个天大的把柄给他。”
“他日此人腾出手来,对咱们用兵,只消把今日之事往邸报上一登:昔日我军借道平叛,张佶横加阻拦,是何居心?莫非早与逆贼暗通?”
“到那时候,天下人怎么看我等?”
陆绎说完,退后半步,恭恭敬敬地叉手一礼。
“节帅明鉴。”
“老夫以为,借道之利远大于弊。不借道之害,则祸患无穷。”
堂中安静了许久。
钱彪还想再争辩几句,张口又闭上了。
他不是不明白陆绎说的道理,只是心里头那股子不甘和忌惮,让他无法痛快地接受。
张佶放下了茶碗。
茶碗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踱到窗前。
窗外是刺史府的后院,院中种着一棵老桂树,深秋时节桂花已经谢了,地上铺了一层枯黄的落瓣。
他站了一会儿。
连州那一仗,他用三千人打垮了刘隐的两万大军,靠的不是蛮力,而是地形和时机。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最明白的道理就是四个字:审时度势。
势在我则战,势不在我则避。
如今这个“势”在谁那里?
在刘靖那里。
刘靖拥兵十余万,占了江南西道和大半个湖南。
他张佶手里这四个穷州,在人家眼里算什么?
刘靖不动他,不是因为动不了,是因为眼下有更大的猎物。
等那些猎物都吃完了呢?
张佶心里很清楚,迟早有一天,刘靖会回过头来看他。
但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先把这个人情做好。
借道不过是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换来的,是刘靖在未来半年乃至一年之内不会把目光投向郴州的一纸默契。
他才刚刚拿下四州,连道永三州那边还没完全稳固,需要时间练兵、屯粮、修城、安抚地方。
他需要的正是这段时间。
张佶转回身来,看着陆绎和钱彪。
“借。”
钱彪咬了咬牙,到底没有再开口。
“借道给他,但有几个条件。”
张佶竖起手指。
“其一,柴根儿的大军只许走桂阳至大余的官道,不许偏离,不许进郴县城,不许进入各县坊市。”
“其二,沿途粮草饮水由我方提供,但数量以三日为限,多了没有。”
“其三,过境之后,不许在郴州境内逗留。”
他扫了一眼陆绎和钱彪。
“陆司马去拟回书。措辞要客气,但规矩要写清楚。”
“另外,传令各县驻军,柴根儿过境期间,全部收缩至城内,不许出城,不许生事,更不许主动挑衅。”
“钱彪。”
“末将在。”
“你亲自带五百骑,沿途护送柴根儿的大军过境。”
“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他们的人若有一兵一卒偏离了官道,你立刻来报。”
“明白了么?”
“末将遵命!”
张佶走到堂外的廊下。
风吹动了他的袍角。
他负手而立,看着院中那棵半秃的老梧桐,嘴里轻声说了一句没有人听见的话。
然后他回到案前,铺开白纸,提笔给郴州各县的守军写调令。
不是调兵拦截,而是调兵让路。
沿途各隘口关卡的守卒,全部后撤至驿道两侧,不得出面阻拦宁国军过境。
各县粮仓拨出一千石粮食,分屯于驿道沿线,供宁国军取用。
写完之后,他将调令封好,唤来亲兵。
“连夜发出去。”
亲兵接过调令,快步出去了。
张佶独自坐在空荡荡的签押房里,听着窗外风吹桂树枯枝的沙沙声。
至于黎球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次日清晨。
使节带着张佶的回书,快马加鞭赶回了柴根儿的行军大营。
柴根儿正在帐中啃一块干硬的麦饼。
使节将回书呈上。
柴根儿接过来扫了一遍,把绢帛往案上一扔,嘴角撇了撇。
“借道可以,但只许走桂阳到大余的官道,不许进城,沿途只给三天粮草。”
他念叨了一遍张佶的条件,哼了一声。
“姓张的倒是识趣。”
他把剩下的半块麦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吩咐道:“传令全军,两个时辰后拔营,全速南下。”
“告诉弟兄们,进了郴州地界,不许招惹,谁敢偷鸡摸狗的,军法从事。”
“不过。”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饼渣:“也别给姓张的什么好脸色看。咱们是去平叛的,不是去做客的。”
“他爱派人跟着就让他跟着,跟得上最好,跟不上是他的事。”
牙兵领命而去。
柴根儿走出帐门,仰头看了看天。
天高云淡,万里无翳。
好天气,适合赶路。
他拽住马鬃翻身坐定,带着七千精锐,浩浩荡荡地踏入了郴州的地界。
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尘土。
……
天刚破晓。
赣县城头的旗帜,一夜之间换了颜色。
黎球的前锋马军抵达赣县南门外时,看见的竟是一座大开的城门。
城门洞里没有一个把门的军士。
沉重的城门扇歪斜着,一扇关着,一扇半掩,门轴上生锈的铁环在风里晃荡,发出低沉刺耳的吱呀声。
城墙上倒是还有守军,稀稀落落不过二三十人。
这些人穿得五花八门,有穿短打的,有穿旧袍子的,还有光着膀子的,手里的家伙更是千奇百怪。
两柄生锈的长矛,几把砍柴刀,一根削尖的毛竹。
墙角还蹲着个老汉,怀里死死抱着一捆刚从铁匠铺里打出来的铁簇箭杆,连尾羽都还没来得及粘上。
这便是偌大一座赣县城,最后剩下的守军。
其实昨夜,城里倒还有两千多号人。
可卢延昌弃城逃跑的消息,到底还是像瘟疫一样彻底击溃了军心。
州镇牙兵趁夜溃逃,乡勇也散了一大半。
谭全播在州廨里枯坐了半宿,听着满城兵荒马乱的动静,终究还是长叹了一声,没让人去弹压。
他心里清楚,大势已去,硬逼着这些残兵据守,不过是徒增满城死尸罢了。
天亮前,他亲口下令遣散了剩下的守军,又把昨夜刚从豪右家里强征来的粮食全部分给了逃难的百姓,权当是给他们留条活路。
做完这些,他让人打开城门,自己一个人走上了城楼。
前锋马军的火长猛地勒住缰绳,在城门外三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打量着那座死寂的城头,又回头望了望身后绵延而来的大队人马,惊疑不定,生怕城里有空城计。
他扯着嗓子朝城头喊了一声:“城里什么人主事?”
城头上好一阵死寂。
隔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一个干哑的声音才从女墙后面飘出来,平平淡淡,像在跟人唠家常。
“老夫谭全播。”
火长愣了一下。这名字他听过,虔州的首席谋主,卢光稠的左膀右臂。
“告诉黎球,”
那个干哑的声音接着说:“老夫在城楼上等他。要战便战,要杀便杀,少弄些虚头巴脑的排场。”
火长扯了扯嘴角。
他打了十几年的仗,生平初次碰见这种阵仗,守军不到三十人,领头的是个老儒生,不降不逃,在城楼上坐着等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