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彦图也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如何行事?”
黎球压低了声音。
“卢光睦说明日一早动身,今夜便须发难。”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牛皮小囊,解开绳扣,从里面倒出一柄短刃。
“他的大帐里只有四名牙兵。”
“那四人里面有一个叫赵三的,是我当年从蔡州带出来的旧部,后来安插至卢光睦身边的。”
“只要赵三在里面配合,不难。”
李彦图怔了一下。
“李兄麾下牙兵有几人可用?”
黎球问。
“堪用者,三十余骑。”
“够了。我这边也有四十来个老弟兄。”
“加起来七十多人,足堪举事了。”
“动手之后,咱俩各自的部曲死士也得跟上来,合计一番,拢共两三百人。”
“事成之后呢?”
“事成之后,携其首级,擂鼓聚将。”
李彦图面色骤变。
“竟要斩首?”
“不要人头拿什么镇伏军心?”
黎球冷笑:“兵将们跟着卢家干了半辈子,突然叫他们改旗易帜,凭什么?得给他们一个理由。”
“就说卢家私底下归降了刘靖,把虔州卖了。”
“咱们虔州的弟兄被卢家当作添头献与了外人。”
“刘靖接管虔州之后,要裁撤军队,将大家伙遣散归乡。”
“军士能信?”
“信不信不要紧。”
黎球掸了掸袖口:“关键是大伙儿心里本来就有气。军汉当兵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升官发财、养家糊口?”
“如今告诉他们,你们的生路将被断绝、你们的田产要被人收了、你们的前程全没了,你看他们急不急?”
李彦图想了想,不得不承认黎球的判断没有错。
底下的兵卒们对刘靖的新政早就满腹牢骚了。
洪州那边传来的消息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丈量田亩、清查隐户就是冲着军中那些侵占民田的将校来的。
兵卒们虽然侵占的不多,将校们要是倒了,谁来给他们发饷银?
谁来带他们发财?
军队就是这样,底层的兵卒跟着将校混,将校倒了,大家伙都得断了生计。
“再加上赏钱。”
黎球竖起一根手指:“告诉他们,随我杀回虔州,事成之后人人赏钱十缗。”
“十缗?你我何来这般丰厚资财?”
“空口许诺便是。”
黎球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等占了虔州,抄几家大户的,什么都有了。”
李彦图嘴里发苦,未敢接话。
这种先许诺后劫掠的路子,他不是没见过。
乱世里头,谁有本事抢地盘谁就是草头王,讲什么仁义道德?
“行。”
李彦图沉声道:“今夜几时动手?”
“子时。”
黎球答得干脆。
“你那边的人在二更天之前到位,我会让赵三提前打开帅帐后面的栅门。”
“动手之后,不要犹豫,越快越好。”
“还有一桩事。”
黎球又补了一句。
“事成之后召集将士的时候,咱们的人要先喊起来。”
“七十多个牙兵加上两三百部曲,分散在各营各队,到时候他们率先叫好、率先响应。”
“底下的人一看已经有这么多弟兄站了出来,再加上人头就摆在那里,群情激愤自然也就跟着喊了。”
李彦图想了想,点头:“你想得周全。”
“做大事的人不周全怎么行。”
黎球扫了他一眼。
“走,回去安排。”
两人又商量了一炷香的细节。
帐外的暮色渐渐浓了起来。
……
子时。
营地里一片死寂,只有巡夜兵卒的脚步声在泥地上沙沙作响。
帅帐坐落在营地的正中央,四周围着一圈木栅栏。
栅栏外面有两名执枪甲士把守,栅栏里面是一顶大帐和两顶小帐。
大帐是卢光睦的寝帐,两顶小帐是牙兵和文书的住处。
卢光睦今夜睡得不安稳。
白天收到兄长的死讯,他心里头堵得慌。
翻来覆去躺了大半夜,脑子里全是小时候大兄牵着他在南康的田陌上走路的画面。
他在迷迷糊糊间隐约听到了一点声响。
很轻。
像是木栅栏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的声音。
他的意识还沉在半梦半醒之间,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行伍生涯养出来的本能,让他在听到那声响的一瞬间便坐直了身子。
帐帘外面的脚步声不对。
不是单人的脚步。
是很多人的脚步。
他刚要开口喊牙兵,帐帘猛地被从外面掀开了。
一道刀光破入帐中。
“赵三!”
卢光睦大吼一声。
没有回应。
赵三是他最信任的牙兵,从虔州跟到郴州,寸步不离。
此刻帐帘外面涌进来的黑影里,他认出了赵三的身形。
赵三站在最前面,手里擎着一口横刀,刃口朝着他的方向。
卢光睦的心猛地一沉。
赵三身后,涌进了七八个持刀兵卒。
为首的便是黎球。
“你……”
话还没说完,赵三已经扑了上来。
几乎是同一瞬间,帐外另一侧传来了惨叫声。
卢光睦赤着脚,一把抄起床头的横刀。
他拔刀出鞘的动作快得惊人,挡下了赵三劈来的第一刀。
火星四溅,帐中的烛台被震倒了,膏烛在地上滚了两圈,火焰差点燎着帐帘。
“卢将军,大势已去了。”
黎球站在帐门口,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冷冷地看着。
“黎球!你这叛贼!”
卢光睦怒吼着格挡了赵三的第二刀,同时一脚踹在赵三的胸口,将他踢退了两步。
紧跟着,两名兵卒一左一右包抄上来,一个架住了他的刀臂,另一个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腰。
卢光睦拼命挣扎。
他的力气不小,一肘撞在身后那人的面门上,听到了鼻骨碎裂的声音。
又有更多的人扑上来,七八个人像蚁群一样把他按在了地上。
横刀被夺走了。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地,嘴里灌进了一口沙土。
“黎球!”
他嘶声喊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牲!我大兄待你不薄!给你兵、给你田、给你官!你就是这么报答卢家的?”
黎球蹲下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卢将军,你莫骂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卢使君对我有恩,我认。”
“恩情是恩情,性命是性命。”
“我这条命,不能白白送在刘靖手里。”
“何况,卢家跟刘靖早就一家人了。”
“卢家的女儿嫁了刘靖的心腹,虔州的户籍兵籍全交了出去。”
“你们卢家有退路,我没有。”
他站起身来。
“将他斩首。”
卢光睦的眼睛猛地瞪大。
赵三走上前来。
横刀高高举起。
一声闷响。
帅帐里溅了一地的血。
……
黎球擎着卢光睦血淋淋的首级,走出了帅帐。
帐外已经聚了百十号人。
这些是他和李彦图的心腹牙兵,事先便埋伏在帅帐四周。
此刻闻讯赶来,个个手持刀枪。
李彦图也在。
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柄横刀,刀刃上没有血。
方才从头到尾,他都站在帐外,没有进去。
他不敢看卢光睦被杀的那一幕。
如今看到黎球手里那颗滴着血的人头,他的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
他拼命忍住了,咬着牙关,把涌到嗓子眼的秽物咽了回去。
黎球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大步走到营地中央的一处空地上。
“擂鼓!”
咚咚咚。
催命般的战鼓声在寂静的山谷中炸开。
沉睡中的健儿们被惊醒,纷纷披衣而起,从各自的营帐里潜身钻出。
“聚众集结!”
七八名黎球的牙兵骑马在营中奔驰,大声呼喝。
不到一刻,大部分武卒便稀稀拉拉地聚到了空地上。
他们看到了站在火炬下的黎球和李彦图。
也看到了黎球手中提着的那颗首级。
嗡。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有人认出了那颗首级。
“那是……卢将军?”
黎球将首级往地上一掷。
首级滚了两圈,在泥地上留下一道殷红的血痕,面朝上停住了。
火炬的光映在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看得前排的武卒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诸位健儿!”
黎球扯着嗓子喊。
他声若洪钟,中气十足,一嗓子出去,空地上两千多人听得真真切切。
“卢家把咱们给卖了!”
人群哗然。
“卢使君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