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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妙言静静地听着。

等史太妃说完了,她握住了史太妃的手。

“二娘莫要自责,这些事,不怪二娘,也不怪任何人。”

她顿了顿。

“是天命。”

史太妃愣愣地望着她。

“父王在世时,妙言过的是什么日子,妙言自己清楚。”

“钟鸣鼎食,呼奴唤婢。”

“那时候以为日子会一直那么过下去。”

“后来才知道,世上的事情没有长久的。”

“父王薨了,兄长也遇害了,这个家便散了。”

“散了就散了,只要人还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她抬起头来,望着史太妃的眼睛。

“二娘安好,妙言安好,大王也安好,咱们杨家的人都好好活着。这就够了。”

史太妃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把杨妙言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佛堂里又安静下来。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

铜佛低眉垂目,不悲不喜。

过了好一会儿,史太妃才开口。

“妙言,二娘再说一件事,你听了别生嫌隙。”

杨妙言等着。

“二娘虽然幽禁在这王府里头出不去,但好歹还有几分薄面。”

“逢年过节,徐公也会差人来问安,面子上的功夫他还是做的,二娘盘算着……”

“趁着这点薄面还在,拉下老脸求徐公帮你挑一门婚事。”

“不求钟鸣鼎食,只求人家本分厚道。”

“出阁之后,有个安身立命的所在,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地困在公主府里头强。”

杨妙言低头想了几息。慢慢摇了摇头。

“不了。”

“妙言……”

“二娘的好意,妙言铭记于心。”

她沉默了一瞬。

“可出了阁,便是别家的人了。”

“妙言如今虽然处境维艰,好歹还顶着杨氏的姓,嫁出去之后,随了谁的姓都不一定了。”

她的神色平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秋水。

“况且,徐公若真做了这个伐柯人,挑的会是什么人呢?”

“挑他麾下的将校,便是把妙言彻底拴在了徐家上。”

“挑一个无关紧要的卑僚,那人护不住妙言,反倒因为娶了先王的女儿,平白招来杀身之祸。”

她望着史太妃的眼睛。

“二娘,嫁与不嫁,都不是妙言说了算的。”

“既然做不了主,不如不嫁。”

“至少如今这样,妙言还能替父王守着杨家的门户。”

史太妃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她知道杨妙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

在理得让人心疼。

“好。好。”

史太妃连说了两个“好”字。

她把杨妙言的手攥在掌心里,像是在攥着一件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珍宝。

“不嫁就不嫁。二娘不逼你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不咸不淡的体己话。

无非是天凉了要多添衣袍,进食要按时,夜里睡不着就起来喝碗热汤。

桩桩件件都是微末小事。

可在这座冰冷的王府里,能说一说这些小事的人,也就只剩下彼此了。

杨妙言从广袖里掏出一只小布囊,递给史太妃。

“这是什么?”

“冬日里服用的滋补膏煎,妙言托人从城东的药肆配来的,说是能补气养血,驱寒暖身。”

史太妃接过来,打开布囊看了看。

里头是一只越窑青瓷小罂,罂里装着黑乎乎的药膏,凑近了闻,有一股浓郁的药香。

“好孩子……耗费这些钱帛做什么,二娘身骨好着呢。”

“二娘收着就是,每日早晚各一匙,用温汤化服,入冬之前用完一罂,妙言再送新的来。”

史太妃把青瓷小罂捧在手里摩挲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

又坐了片刻。

杨妙言不经意地朝佛堂门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极快。

但史太妃注意到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妙言待不久了。

出府的时辰长了,外头暗中监视的武候会起疑。

“二娘,妙言该回去了。”

杨妙言站起身来,理了理罗裙。

史太妃也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拍了拍杨妙言的手背。

“去吧。路上当心些。”

杨妙言敛衽肃拜,朝史太妃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二娘保重,过些时日,妙言再来看您。”

“好,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里,所有不能说的话、不敢说的话、说了也无济于事的话,全都装在了那道目光里。

杨妙言掀开布帘,退了出去。

布帘落下。

佛堂里只剩下史太妃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望着布帘晃了两下便静止了。

好一会儿之后,她走到蒲团前面,跪跽下去。

手里的佛珠又开始一颗一颗地拨动。

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和佛祖。如果佛祖真的在听的话。

……

杨妙言出了王府内寝的掖门。

掖门外面停着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青布辎车。

车前站着一个御车的老叟,穿着粗布短褐,佝偻着身子靠在车辕上打盹。

这辆辎车是公主府仅有的两乘车之一。

另一乘更旧,上个月终于彻底散了架。

杨妙言走到车旁,老叟连忙直起腰来,放下踏凳。

“长公主请登舆。”

杨妙言提起裙褶,踩着踏凳上了车。

车舆里铺着一层旧氍毹,硬邦邦的。

老叟扬起马棰,驱使辎车,沿着王府外面的坊巷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坊巷很窄,两边是灰黯的夯土墙。

墙根底下长着些枯黄的杂草,被秋风吹得伏在地面上。

辎车拐出坊巷,汇入了都街。

广陵的都街比坊巷热闹些。沿街的肆铺开着门,有卖绢帛的,卖胡饼的,卖越窑瓷器的。

街边支着几个汤饼肆,热气腾腾的白烟从釜铫上面冒出来,混着葱葱和豚脂的香气。

杨妙言从车牖的缝隙里朝外看了一眼。

街上的行人不多。

脸上的神情也都差不多,不是愁云惨淡,就是木然麻木。

辎车在街上走了约莫两刻钟。

路过一处十字街口的时候,杨妙言注意到街边站着两个人。

两个男子,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裋褐,一个蹲在路边佯装整理麻履,另一个靠在一棵槐树上,手里捏着一只油纸裹着的炊饼。

两个人都不看辎车。

但杨妙言清楚,他们在看。

她见过这两个人。

上次出门也是他们暗中尾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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