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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楚军,后来变成宁国军。

他也搞不清楚谁打谁。

反正田舍汉遇上打仗,就是一个字:躲。

带着浑家和两个稚子逃入深山半月。

回来一看,屋子还在,地里的稻子也还在。

谢天谢地。

今天是动镰的日子。

周老汉扛着一把半新的镰刀,趿着草鞋,踩着田埂走到自家那三亩地前。

天边刚泛白。

薄雾从水田里升起来,湿漉漉的,沾了一身。

他弯下腰,伸手攥住一把稻穗。

穗子颗粒饱满,捏在手里硌得生疼。

他咧了咧嘴,把镰刀往稻秆根部一搭,手腕一转,“嚓”的一声,一丛稻子便齐刷刷地倒了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隔壁田的赵老汉。

赵老汉比他大几岁,种了一辈子地,驼了背,头发花白。

挑着两只空箩筐走过来,冲他打了个招呼。

“割了冇?”

“割了咯。你嘞?”

“莫急,等一哈。”

赵老汉放下箩筐,蹲在田埂上,折了根草茎叼在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

“等啥子?”

“衙门里头的人,要来。”

赵老汉的声音压低了些。

“听说新来的使君,要亲自下来看收成嘞。”

“使君?”

“就是那个……宁国军派来的新刺史咯。姓陈。”

周老汉听说过这个人。

前阵子城里的榜文上写了,新刺史到任,废除了楚王时候的二十余种苛捐,只留两税法。

“两税法”三个字,周老汉是不太懂的。

他不识字,这些道道弄不明白。

他只知道一件事:以前楚王在的时候,他三亩地打出来的粮食,除了给刘家大户交租之外,还要交关市税、茶税、通行税、差遣银、营田银……

林林总总,一年下来,十石稻子到手只剩三石半。

三石半。

够四口人吃到来年三月。后头的两个月,就得吃野菜啃树皮了。

如今新榜文上说,只留两税法。

夏税交粮,秋税交钱,此外一文不增。

当然,刘家大户的租子还是要交的。

新主减的是官家的税,地主的租暂时没人动。

可就算如此,光是省下那二十余种苛捐,到手的粮食也比往年多出一倍来。

周老汉半信半疑。

哪个当官的不是嘴上说得好听?

等收粮的时候该怎么刮还不是照刮?

他不敢信,但又忍不住想信。

万一是真的呢?

“来了来了。”

赵老汉忽然戳了戳他的后背。

周老汉抬头望去。

远处的田埂上,走过来一队人。

打头的是几个穿着皂色公服的衙役,腰间挎着刀,手里提着木椟。

后头跟着两个穿青色长衫的书佐,抱着簿册。

再后头,是一个穿石青色圆领袍、戴幞头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走在田埂上,步子不快不慢,低着头看路,走到一半还弯腰捡起了一根稻穗,放在手里捻了捻。

“那就是新刺史?”

周老汉压低声音问。

“八成就是咯。”

赵老汉把嘴里的草茎吐了,拍拍屁股站起来。

队伍停在了谷场旁边。

几个衙役开始支起公案,打开木椟。

木椟里摆着一排铜升铜斗。

周老汉认得那种斗。

跟以前楚王时候用的不一样。

以前征粮的胥吏带来的斗,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看着中规中矩,底下却偷偷加了一层铁片,多吃了百姓两三升粮也看不出来。

老百姓管那种手段叫“提斗”。

胥吏们收粮的时候,故意把斗提高,让粮食堆成尖。

堆得越高,多吃的越多。

眼前这些铜斗不太一样。

每只斗的外壁上都刻了字,周老汉认不全,但认出了几个:“官颁”“潭州”“升”“斗”。

铜斗的口沿是平的,没有可以堆尖的余地。

斗底也是光滑的,没有加铁片的痕迹。

一个书佐走到田埂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各户听好了!今日征收夏税!按两税法旧制,每亩征粮两斗!除此之外,不加一文一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斗斛一律用官颁铜斗!不许私斗,不许提斗,不许淋尖!谁家觉得斗有问题的,当场可以拿过来看!”

田埂上陆陆续续聚了二三十个农人。

征粮开始了。

各家各户挑着粮食排队。

胥吏们用铜斗量粮,量一斗记一笔,旁边有个识字的老儒盯着看,口中报数,另一人在簿册上记录。

周老汉排在队伍中间。

他前面隔了两三家人。

排到前面第二个的时候,是个寡妇。

约莫而立之年的模样,面色蜡黄,身旁带着两个七八岁的孩子。

一个男童一个女童,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蹲在地上拿手指头抠泥巴玩。

寡妇挑了一担谷子过来。

胥吏用铜斗量完,报了个数:“牛家村赵氏。两亩。应缴夏税四斗。”

四斗粮被舀进征粮的大筐里。胥吏把剩下的粮食推回给她:“收讫。余粮挑回去。”

寡妇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

她怯生生地问了一句:“就……就交这些?真的不收别的了?”

胥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走走,后头还排着队呢。”

寡妇弯腰挑起剩下的粮食,两个孩子拽着她的衣角跟在后头。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那排铜斗。

眼眶红了一圈。

她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

周老汉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手心里的汗把镰刀把都浸湿了。

轮到他了。

他挑了两担谷子过去,心里忐忑得厉害。

一个胥吏接过他的粮食,用铜斗量了起来。

量完了。

“刘家村周老汉。三亩。应缴夏税六斗。”

胥吏例行公事地把六斗粮舀进了征粮的大筐里。

“收讫。你拿的粮食多了,剩下的挑回去吧。”

周老汉愣在原地。

就这样?

关市税呢?茶税呢?差遣银呢?

那二十几种名目里林林总总的呢?

怎么就……六斗?

他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搁。

旁边的赵老汉推了他一把:“愣什么?走啊。”

周老汉回过神来,弯腰挑起剩下的粮食,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铜斗还搁在公案上。

日头照上去,铜光锃亮。

他走出去好远,才慢慢回过味来。

到手的粮食,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倍。

租子还得照交给刘家大户,可光是省了那二十余种苛捐,就已经天差地别了。

他站在田埂上,扁担搁在肩上,日头照在后脑勺上晒得发烫。

风从稻田里吹过来,带着新谷的香气。

周老汉吸了一口气。

那股谷香钻进鼻子里,又暖又踏实。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难过,是说不出来的那种感觉。

就像是背了一辈子的石头,忽然有人帮他卸掉了一大半。

肩膀松了,可身子还不习惯,一时间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他低下头,把扁担握紧了些。

往家的方向走去。

……

征粮进行了三天。

陈象每天都带着人在各个乡里之间转。

第三天午后,生了变故。

湘潭县的一个叫王庄的地方,有个征粮的胥吏被百姓当场揪住了。

事情是这样的。

那胥吏是楚国旧吏,新朝到了之后被暂且留用。

此人从前就是做这行的,手法老练,谙熟此道。

征粮的时候,他趁旁人不注意,偷偷换了一只斗。

换上去的斗看着跟官颁铜斗差不多,但底部厚了一指,容量小了将近一分。

一分是多少?

一百户百姓,每户多收一升,就是十石。

十石粮在这年月能卖好几贯钱。

本来他做得颇为隐蔽,手脚也麻利。可偏偏碰上了一个执拗的老农。

那曹叟种了四十年地,对斗斛的大小比对自己几根手指头都熟。

他看那胥吏用的斗不顺眼,从自己挑来的谷担里舀了一升米出来,先倒进旁边案上那只没被换掉的官斗里。

米面齐平,刚好一升。

然后他把米倒出来,扣进那胥吏正在用的斗里。

同样一升米,在这只斗里堆出了小尖,高出斗沿足足一指。

曹叟蹲下来,拿粗糙的手指量了量两只斗的底部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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