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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

宁国军前锋抵达衡州城南十里。

季仲命大军停驻扎营,自己带了二十骑轻骑,打着宁国军的旗号,缓步走到衡州南门外。

城头上,守军的旗帜已经换了。

不是楚军的旗号,也不是宁国军的旗号。

城楼上光秃秃的,什么旗都没挂。

南门半开着。

一个穿着旧甲的中年军官带着几个人站在瓮城里。

看见季仲的骑兵过来,那军官迎上前两步,拱手行了一礼。

“来者可是宁国军季将军?”

“正是。”

季仲勒住马。

“你是何人?”

“卑职钟五,原衡州刺史府牙兵队正。使君北上之前,命卑职留守南门,等候宁国军前来接防。”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铜牌,双手递上来。

季仲接过来看了一眼。铜牌正面刻着“衡州刺史府”五个字,背面刻着勘合字号。是衡州刺史的调兵信牌。

“城中还有多少人?”

“正卒两千四百。另有辎重营五百余人,多是老弱。使君走的时候带走了大部分精锐和粮草,城中军仓还剩约莫两千石粮。”

季仲把铜符还给他。

“城防图册呢?”

钟五从怀里又取出一卷文卷。文卷卷得很紧,外头裹了一层涂蜡皮纸。

“使君临走前写的交割簿书,城防、粮仓、水井、伏路兵,巨细靡遗,皆在其中。”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使君有言,季将军是宁国军的人,把城交给宁国军,他心安。”

季仲接过文卷,当场展开扫视几行。

他的目光在某处行文上停住了。

“城西北角水井,水质甘洌,冬温夏凉。旱时仍有涌泉,不可填塞。”

他凝视这行字看了好几息。

一份城防交割簿书里,写水井是常理之中。

但“水质甘洌,冬温夏凉”这八个字,不像是在托付军机,倒像是在叮嘱自家后辈看护祖产。

还有其后那句“不可填塞”。

不是说“此井可用”,不是说“此处有水脉”。

是“不可填塞”。

这四个字里有几分眷恋的味道。

季仲把文卷重新卷好,揣入怀里。

“你的人暂且不动,等我入城之后再行调遣。”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进了衡州城的瓮城甬道。

甬道里很死寂。

两侧的石壁上有不少刀剑劈砍留下的旧痕,角落里堆着几捆没烧完的引火槁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石灰与潮湿泥土混杂的气息。

穿过甬道,走上正街。

街面上冷冷清清,商铺大多关着排门。

偶尔有几个百姓探首往外张望,看见有人进来了,又缩回去了。

倒也不是畏惧。

更像是观望。

季仲走了一段,在十字街坊站住。

他四下环顾。

街面干净,没有秽物。

墙角的阴沟疏通过,没有积水。

路边的石板虽然旧了,但没有坑陷。

城墙上的雉堞整整齐齐,每隔三丈插一根旗杆。

虽然旗帜已经撤了,但旗杆还在。

整座城的气象,不像是被战火蹂躏过的。

更像是一个主人走了,把庭院洒扫停当了才走的。

季仲低声说了一句:“这个姚彦章,还真是个重体面之人。”

“传令柴根儿,领兵入城。分四队接管四门城防。今夜全军不得扰民,宿于城中军坊。”

“违令者,军法从事。”

“喏!”

……

同一日。

潭州城。

节度使府节堂。

陈象到的那天下午,刘靖在堂上跟他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没有虚词客套,开门见山。

刘靖把潭州眼下的府库虚实一桩一桩摆出来:城中军仓存粮四万石,可供两万兵马吃两个月。

民户约莫一万七千余户,但户籍册残缺过半,实际数目还得清查。

马殷的豪右望族们暂时安抚住了,几个米贾在往城里运粮,但城外各县的情形谁也说不准。

“田册烧了大半。”

刘靖端着茶盏,语气平淡。

“马殷那笔积弊,须你来理。”

他搁下茶盏,目光落在陈象脸上。

“军务归我。州政归你。”

“潭州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整个湖南。摊丁入亩的事先不急。”

“湖南还没打完,操之过急易生民变。眼下只做一件事:把苛捐杂税全废了,只留两税法,先让百姓稍作苏息。”

“下官明白。”

陈象拱手应了。

“夏收不能有失。”

刘靖又加了一句。

“百姓信不信咱们,全靠这初政。”

陈象没有多说什么。

他躬身一揖,转身出了节堂。

次日一早,他便带着从洪州带来的那群六曹官吏,踩着满地的泥泞走进了潭州刺史府。

七月的潭州,闷热得像蒸笼。

天上一丝云都没有,日头毒辣辣地照下来。

刺史府的院子里杂草长了半人高,前衙的门扉被战火劈裂了几块,歪歪斜斜地搭在门框上。

庄三儿带兵破城那天,刺史府是鏖战之地之一。

城中巷战最惨烈的一段就发生在这条街上,到现在墙根底下还能看见干涸的暗褐色血渍。

陈象站在前衙门口,拿蒲扇挡着日头,眯着眼把院子扫了一遍。

“这地方还能做居所么?”

身后一个身形清瘦的从事低声回道:“陈使君,后院还算齐整,刘节帅的人替咱们收拾过了。”

“先不管居所。”

陈象一抬手,止住了话头。

“户曹何在?”

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官员从人群中挤出来,拱手应道:“下官在。”

“马殷留下的户籍册和田册呢?”

“昨夜已从军中交接了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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