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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给姚彦章一个节度使的头衔,让他替我镇抚南面,有什么不好?”

“他翻不了天。”

袁袭默然片刻,拱手道:“属下受教。”

刘靖摆了摆手。“行了,去盯着巴陵那边的消息。许德勋那老贼最近太安静了,全无归降之意。”

“喏。”

袁袭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

两日后。衡阳。

日头偏西的时候,陈虎一行人带着一身尘土冲进了衡阳南门。

陈虎没有回营。

连水都没喝一口,直接策马奔向刺史府。

刺史府正堂里,姚彦章正与周述核对城中存粮的簿册。

送走陈虎之后这几天,他过得并不安稳。

白天强撑着处理公务,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当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他手里的笔“嗒”地掉在了簿册上。

“使君!”

陈虎大步跨过门槛,满头满脸的灰土,嘴唇干裂,声音嘶哑,但双眼发亮。

“回来了?”

姚彦章霍地站起身。

周述、何敬洙、庄绪等人听到动静,纷纷从后院和偏厅赶了过来。

不过半刻的工夫,正堂里便站满了人。

姚彦章按捺住心中的急切,挥手让人给陈虎倒了碗水。

陈虎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个精光,用袖子抹了一把嘴。

“使君。”

“刘靖,末将见到了。”

堂内一静。

“说。”

陈虎深吸一口气,把几天来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怎么进的城,怎么过的哨卡,怎么被带到节堂。

刘靖长什么模样,说话是什么腔调,堂里还有什么人。

他说得很细。

说到第一天的问话,他把刘靖问的每一个问题、自己怎么回的,都复述了一遍。

说到第二天的召见,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分。

“刘靖说了三句话。”

堂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头一句——他说他刘靖从不亏待有功之臣。使君举州来归的担当,他记下了。”

姚彦章的面色没有变化。

“第二句——他说他麾下的功名,向来马上取。一刀一枪挣出来的前程,才是真前程。所以他从不轻易许诺。”

姚彦章微微颔首。

“第三句——”

陈虎一字一顿。

“他说——请使君十日之内率兵北上,赶赴潭州。巴陵之战在即,他需要一员熟悉湖南地理的宿将打前阵。”

他停了一下。

“他说——使君若能在岳州一战中破城先登,事后封为武安军节度使,亦无不可。”

武安军节度使。

堂内霎时发出了一阵清晰可闻的抽气声。

“好大的气魄……”

何敬洙第一个开口。

“这个刘靖,当真舍得?”

庄绪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了一句:“该不会是……虚言画饼吧?”

堂内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都静一静。”

姚彦章的声音不高,但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

说实话,他心里头也翻涌得厉害。

但他毕竟不是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了。

什么样的许诺没听过?

什么样的虚言没见过?

刘靖说的这番话,是真心还是手段,眼下谁也说不准。

但有一件事,姚彦章看得很清楚——

真也好,假也罢,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降书送出去了。印绶交出去了。

他不可能再回头。

不过——

陈虎说的那些细节,他没有漏听。

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刘靖站了起来。

从帅案后面绕出来,走到陈虎面前站定。只隔了三步。

这个举动,一般人看不出什么。但姚彦章看出来了。

这是做上位者的人,在刻意拉近距离。

不让你觉得高不可攀,让你觉得他跟你平起平坐。

能做出这种动作的人,要么是天生的仁厚长者,要么是深谙人心的枭雄。

以刘靖的所作所为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还有刘靖问的那些问题。

“衡州有多少兵?粮草撑几日?家眷在不在?张佶联络过没有?”

看似随意,实则每一个问题都在丈量。

丈量姚彦章到底有多大分量。

兵力、粮草、家眷、外援——这四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姚彦章的全部筹码。

刘靖在一炷香之内把他的底细摸得干干净净。

还有他问的“姚将军平日治军如何”、“衡州百姓对楚军风评如何”。

这两个问题更值得琢磨。

治军如何,问的不是你有多少兵,是你的兵听不听你的话。

百姓风评如何,问的不是百姓喜不喜欢你,是你把地方治成了什么样。

这是在评估一个降将值不值得重用,值不值得给他真正的权。

一个治军严明的将领,收编过来,兵卒照样好用。

一个在百姓中口碑不差的地方官,留在原位,地方照样安稳。

刘靖问这些,不是闲聊。

是在心里给姚彦章掂量轻重。

最后那个问题——“姚将军麾下可有不服归降之人?”

陈虎如实答了何敬洙的名字。

姚彦章不怪他。

他交代过“问什么答什么”,陈虎照办了。

但他知道,从那一刻起,何敬洙的名字就被刘靖记下了。

杀倒未必,防是一定的。

刘靖想知道的不是“谁不服”。

不服的人多了去了,一万三千人里头起码有三成心里不痛快。

他想知道的是“谁有能力不服”。

一个都虞候,手底下管着上千号人,如果他铁了心要闹事,那就是个麻烦。

所以刘靖问了。

问完了记下了。

到时候怎么用、怎么防、怎么安抚——他自有章法。

这个人——

不简单。

但正因为不简单,姚彦章反而放心了一些。

庸主靠杀人立威,雄主靠驭人成事。

刘靖问完那些问题之后,没有借机要挟、没有提任何苛刻的条件、也没有要他交出什么投名状。

就是平平淡淡地一句“下去歇着吧”。

这种不急不躁的沉稳,比任何许诺都更让人踏实。

“真也好假也罢。”

姚彦章终于开口了。

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先去潭州再说。”

何敬洙的眉头拧了起来。

方才得知自己被陈虎向刘靖交了底,他心里其实并没有生出什么芥蒂。

使君交代过“问什么答什么”,陈虎不过是遵令行事。

再者,兵马归降,总归是要有几个不服管的“刺头”的。

刘靖既然要摸底,他何敬洙顶上这个名头便是,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此刻眉头紧锁,真正在意的,是使君的安危。

“使君——”

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

“此去潭州,便是将身家性命全数交到刘靖手上。一旦入了他的地界……咱们便任人宰割了。万一他翻脸——”

“翻什么脸?”

姚彦章打断了他。

“既然决心归降!”

他的声音放慢了。

“便没有退路了。再瞻前顾后,反而害人害己。”

堂内安静了片刻。

众人鱼贯而出。

只有何敬洙没走。

他站在原地,等其他人的脚步声都远了,才慢慢走到姚彦章案前。

“使君。”

姚彦章抬起头。

“方才人多,有些话不好说。”

何敬洙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像是怕隔墙有耳。

“使君……当真不恨?”

“恨什么?”

“恨刘靖。”

何敬洙的声音发涩,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大王……不管是不是死在刘靖手上,说到底,也是刘靖把他逼到了绝路。使君如今却要替仇人卖命——”

他没说完。

姚彦章沉默了很久。

久到何敬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敬洙。”

姚彦章忽然开口了,声音沉了下来。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

姚彦章点了点头。

“十五年前你刚到衡州的时候,你还记得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吗?”

何敬洙怔了怔。

“你说——‘使君,末将什么都不会,只会杀人。您要是不嫌弃,末将给您杀一辈子。’”

何敬洙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我不嫌弃。我留了你。”

姚彦章的目光落在案面上。

“这十五年,你替我杀了不少敌。你的命也差点丢了好几回。”

“你觉得我不恨?”

何敬洙没有接话。

“我恨。”

姚彦章说。

“可恨有什么用?恨能把大王恨回来?恨能把一万三千弟兄喂饱?”

他的右手抬起来,揉了揉眉心。

“大王若还在,我姚彦章给他守一辈子的门。可大王不在了。”

“他不在了,我得替他把这些弟兄保住。”

何敬洙低下头去。

良久。

他重重地抱了一下拳。

“属下……明白了。”

声音有些发哑。

姚彦章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像马殷当年拍他的肩膀一样。

何敬洙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住。

脊背绷得笔直,像扛着一根看不见的千斤重担。

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使君。”

“嗯?”

“末将想带家里浑家一起走。”

他的声音有些闷。背影很僵,像是在说一件极不好意思开口的事。

“她……不放心我。这些年末将每次出去打仗,她都在家里等着。有时候等一个月,有时候等半年。”

“这回……这回走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说她不等了,她要跟着走。”

他顿了一下。

“末将拗不过她。”

姚彦章愣了一下。

“带上。”

姚彦章说。

何敬洙的背影明显松了一下。

他大步走了出去。

……

姚彦章站起身。

“传令。”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硬朗了不少。

“全军整备。三日之内完成编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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