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发哑。
“不管使君如何决断,末将都誓死追随。”
其余人纷纷跟着抱拳,或跪或立,七嘴八舌地附和。
“末将也是。”
“属下听使君的。”
“使君说往哪走,弟兄们便往哪走。”
望着他们真挚的眼神,姚彦章心头苦笑一声。
这些人是真心的。
他看得出来。
正因为看得出来,他才必须做这个选择。
“我决意归降刘靖。”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此话一出,他明显看到,麾下文武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千载骂名,他来担吧。
后世若是修撰史册,记下“衡州刺史姚彦章举州降敌”这一笔,大概会痛骂一声“贰臣”。
贰臣就贰臣。
总好过让一万三千弟兄白白送死。
“周述。”
“在。”
“取笔墨来。”
周述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案旁,铺纸研墨。
姚彦章走回案后坐下,端起笔来。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
一滴墨坠落下去,在素净的藤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衡州刺史、武安军左厢兵马使姚彦章,谨拜书于宁国军节度使刘公阁下——”
写到“刘公”二字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停了好一会儿。
笔尖搁在纸面上,墨汁慢慢洇开去,把“公”字的最后一笔涨成了一个难看的墨团。
姚彦章盯着那个墨团看了几息。
他想把这张纸揉掉重写。手都伸出去了。
又缩了回来。
跟纸没关系。
他心里清楚,揉掉了这一张,下一张还是要写。
第三张、第四张也是一样。
改不了的字,走不了的路。
他索性不管那个墨团了。
接着往下写。
一气呵成,写了约莫百十个字。
没有骈四俪六的浮辞,没有引经据典的虚文。
他是武人,写不来那些。
只是把话说清楚了。
衡州愿降。兵马、城防、粮储、户籍,一应交割。
唯求刘公善待降卒百姓,勿加屠戮。
写到“勿加屠戮”四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又顿了一瞬。
心头闪过马殷那晚说的话。
“别让那些事……再来一遍。”
他闭了闭眼。把那四个字写得力透纸背。
写完之后,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开头那个洇开的墨团仍然刺眼。
就这样吧。
搁下笔,从案旁的匣子里取出刺史大印。
铜印入手,沉甸甸的。
他摩挲了一下印面上“衡州刺史之印”六个阳文篆字,翻过来,蘸足了朱印,端端正正地盖在了信末。
朱红的印文落在藤纸上,鲜亮得有些刺眼。
姚彦章把印放回匣中,将降书与印匣一并推到案前。
“陈虎。”
“末将在。”
“你亲自走一趟潭州。”
陈虎一怔,随即抱拳道:“末将领命。”
姚彦章看着眼前这个粗壮的汉子。
满堂文武,他唯独挑了陈虎。
何敬洙性烈易怒,周述心思太密。
在刘靖那等深不可测的枭雄面前,任何巧言善辩都是自寻死路。
唯有武人的老实与直白,才是最让人安心的投名状。
以拙破巧,方为上策。
况且,陈虎麾下多是衡州本地的子弟,他比任何人都渴望这趟归降能成,能给弟兄们换来一条活路。
这趟差事交给他,最稳妥。
“带二十骑。”
姚彦章的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一桩寻常公务。
“打降幡。到了宁国军前哨便亮明身份。降书和印绶一并交到刘靖手上。”
“若他要见你,你便如实回话。问什么答什么。不卑不亢。”
他顿了一下。
“你是我的人。你的体面,就是我的体面。”
陈虎用力点了一下头。
“末将明白。”
他上前接过降书与印匣,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
转身走到堂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使君。”
“嗯?”
“保重。”
姚彦章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去吧。”
陈虎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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