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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切到位之后,再从容收拾残局。

……

这天上午,他巡视了一趟城。

潭州的街面已经恢复了一些烟火气。

那些被镇抚司明正典刑的恶吏人头,就挂在广智门外的城墙上。

风一吹,隐隐还能闻见血腥气。

但百姓们似乎已经习惯了。

也不是习惯了。

是他们发现宁国军确实没有进门抢东西、没有拉人去充军、没有像其他乱兵过境那样鸡犬不留。

于是心底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了一点。

东市的馎饦铺子又开张了。

炊饼摊子冒着热气,几个老汉蹲在街角啃干粮,手里捧着粗陶海碗,‘呼噜呼噜’地吸溜着热气腾腾的馎饦,眼睛偷偷瞄着……

刘靖在馎饦铺子前面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铺子里头。

铺子的门板上贴着一张告示。

镇抚司的安民告示,上头写了几条规矩——不征粮、不拉夫、不封市、不宵禁。

告示旁边,有人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

“但愿长久。”

刘靖看了那四个字一会儿。

没有说话,转身继续走。

回到帅堂,他跟袁袭核对了一阵各县清丈的簿册。

“潭州城及周边三县,目前清丈完成不足三成。”

袁袭看着手里的册子。

“卡在两个地方。人手不足,红契文书散落混乱,不少富户在城破当日焚毁了地契鱼鳞册。”

刘靖“嗯”了一声。

“意料之中。等陈象到了再说。他有办法。”

袁袭正要说下一桩事务。

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镇抚司的急足快步走到帅堂门前,单膝跪地。

“禀节帅,北方急报。”

刘靖接过竹筒,从中抽出一卷薄薄的帛书。

帛书上的字极小,密密麻麻。

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韩勍抗命不守高地。

李思安贪功中伏。

二将先后率部撤退。

梁军两翼空虚。

李存勖亲率沙陀铁骑冲入中阵。

龙骧、神捷。全军覆没。

溃退至野河,踩踏溺毙不计其数。

王景仁率八百残部退至邺城。

朱温闻讯吐血昏厥。

他把帛书放下。

“王景仁此次大败,非战之罪。”

声音不高。

袁袭一怔,接过帛书飞速扫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帛书轻轻放回案上。

“节帅何以断定非战之罪?”

“他的方略没有问题。依河守营,龟缩不出,耗敌粮草——对付沙陀骑兵,这是最稳妥的打法。”

刘靖背对着袁袭,双手负在身后。

“可惜他在梁军中毫无根基。韩勍和李思安是跟朱温从汴州杀出来的元从宿将,让他们听一个降将指挥?当面抗命,军令出不了中军帐。一支如臂使指的大军,就这么折了。”

袁袭沉吟片刻。“那朱温为何不用杨师厚为帅?杨师厚在梁军中积威甚重,若他领军……”

“忌惮。”

刘靖转过身来。

“杨师厚已经功高震主了。让他再领柏乡这一仗——赢了怎么办?天下只知杨师厚,不知大梁天子。朱温宁可用王景仁输一场,也不敢用杨师厚赢一场。”

他走回案前坐下。

“他忌惮杨师厚,不敢用。忌惮韩勍、李思安尾大不掉,不愿给他们太大权柄。于是找了一个南来降将当名义上的主帅……”

“赢了功在圣上,输了罪在降将。”

他轻轻弹了弹手指。

“可他没想到,王景仁压不住那两个人。”

袁袭没有继续追问。

刘靖拿起帛书又扫了一眼末尾。

目光停在“朱温吐血昏厥”那几个字上。

忽然间——

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撞开了。

柏乡。

这个地名他早就知道。

几个月前收到密报时就隐隐觉得北方要出大事,但怎么都想不起更多的内容。

来到此世六年了,前世看过的那些五代史料大半已模糊成了残影,怎么绞尽脑汁也拼不出来。

可此刻,密报上这些触目惊心的惨败,龙骧、神捷覆灭。

大梁精锐尽丧。

从此以后,朱温再也拿不出一支成建制的野战精锐去跟河东的铁骑争锋。

大梁只能守,不能攻。

河北,丢了。

镇州、定州归心。

朱温用了十几年苦心经营的河北攻略,一战崩盘。

他想起来了。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败仗。

这是梁晋争霸的分水岭。

朱温病重……禁军覆灭……诸子夺嫡……

然后大梁内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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