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军中士气低落、军心涣散。这个责——”
他的目光从王景仁脸上慢慢扫过。
“谁担呢?”
王景仁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他没有接话。
因为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韩勍问的不是“谁担责”,问的是“你一个南边来的降将,有什么资格让我大梁禁军缩着脖子挨骂”。
然后李思安开口了。
李思安的说话方式跟韩勍不一样。
韩勍至少还裹了一层绵里藏针的客气,李思安连这层面皮都懒得糊。
“末将手下的弟兄,从来不知道‘怯’字怎么写。”
他往前欠了欠身,盯着王景仁。
“王帅若是想缩在营栅里头等晋军自己走——”
他顿了一下,嘴角一撇。
“那这一仗不用打了。”
帐内的气氛像是骤然凝滞。
王景仁扫了一眼其余的将校。
十几张脸。
有的低着头假装看地。
有的面无表情地望着帐顶。
有的偷偷往韩勍和李思安那边瞥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一个都没有。
他在梁军中毫无根基。
韩勍是龙骧军指挥使,李思安是神捷军指挥使。
两个人都是跟朱温从汴州杀出来的元从宿将。
这两支禁军的根底一层一层全是老关系、老乡党。
他这个主帅,统的是兵将抱团的铁板一块。
军令能下到中军帐,却渗不进那铁板底下的缝隙里。
传不到,仗就没法打。
于是。
大军渡河了。
十几万人,黑压压地铺满了柏乡城南的开阔平原。
战线从东到西,绵延十五里。
渡河的那一刻,王景仁心里便清楚了。
这一仗,输了。
……
正午时分。
梁军已经开始落入下风了。
王景仁站在中军高台上,能看到左翼的阵线在晋军骑兵的反复冲击下开始出现裂口。
每一次裂口出现,都得从后阵游军里抽人去填补。
可游军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报——”
一名传骑从左翼方向飞驰而来,连人带马浑身是土,盔甲上沾满了草屑和断箭。
“左翼高地已被晋军夺占!周德威亲率三千骑兵从西南坡绕行,抢占了泜水西岗!我军左翼——”
“混账!”
王景仁一掌拍在案面上,舆图上的铜镇纸蹦了起来,“咣当”一声滚落到地上。
“本帅三个时辰前便下了严令,让韩勍分兵两千坚守左翼高地!他的人呢?!”
传骑低着头,声音发颤。
“韩……韩将军说,分兵驻守高地殊为不智。高地周围地势开阔,步卒上去了就是活箭垛,不如将兵力集中在正面……所以……所以拒守。”
拒守。
王景仁闭了闭眼。
那座高地不高,拔地不过七八丈。
搁在太行山脚下连个土包都算不上。
但就是这么一座不起眼的小高地,恰好俯瞰着梁军左翼前阵与中军大阵之间。
周德威是什么人?
打了一辈子仗的老狐狸。
他要的就是这座高地。骑兵从高处俯冲而下,直插梁军侧翼腰肋。前军就会被一劈两半。
左翼高地乃是前军命脉。
一旦被晋军占据,前军侧翼便暴露在晋军骑兵的铁蹄之下。
韩勍不守。
不是不能守。
是不愿守。
强压下心头怒火,王景仁又下令让李思安派兵五千火速夺回高地。
传骑拍马而去。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
台下传骑回来了。
只来了一个人,马身上带着血,不知道是人的还是马的。
“报——李……李将军已率本部脱离主阵,追击晋军右翼骑兵至十里之外!”
王景仁整个人僵住了。
追击?
十里之外?
“蠢货。”
晋军右翼那支骑兵是什么来路?那是周德威的诱敌之兵!
周德威最擅长的就是这一套。
佯败,拉扯,诱你脱离主阵,然后从两侧包抄上来,把你吞了。
这种伎俩,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将看不出来?
不。李思安未必看不出来。
他只是不在乎。
他想立功。
想证明他比王景仁强。
想用战果告诉朱温:这一仗若换了他李思安当主帅,早就打赢了。
哪怕这份“战功”是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换来的。
一个桀骜,一个莽夫,全都不遵军令,这仗还怎么打?
此时此刻,王景仁只觉心灰意冷。
……
紧接着。
他亲眼看到了。
高台地势极佳,极目可望出十几里。
右翼方向。远远地腾起了一大团烟尘。
烟尘不是从一个点散开的。
是从两侧合拢的。像一个张开的巨口,缓缓闭合。
那是包围圈的形状。
王景仁不需要传骑来报了。他站在高台上,看得清清楚楚。
李思安的部队追出了十里。
追进了泜水北岸的那片芦苇荡。
芦苇荡两侧的矮丘后面,尘烟猛地炸开了。
晋军伏兵从左右两翼同时杀出,五千铁骑如泰山压顶般扑了进去。
远处传来隐约的喊杀声和马蹄声,闷沉沉地搅在一起,像黑云压城前滚过天际的雷。
王景仁的手死死扣住了案沿。
他看不清细节。
但他能想象。
那片芦苇荡里全是烂泥。
步卒跑不动。铁甲陷在泥里难以拔足。
而晋军骑兵从高处俯冲下来,不需要列阵,不需要结队,散开了追砍就行。
在那种地形里,步卒对骑兵没有任何抵抗力。
从高台上望去,芦苇荡方向的烟尘从翻滚变成了弥散,又从弥散慢慢稀薄了下来。
战斗结束了。
很快,太快了。
王景仁的牙关紧咬,腮帮上的肌肉绷出了一条硬棱。
然后。
从芦苇荡的方向,有一股细细的尘线往东南方向延伸。
那是李思安的亲兵队。
往东南。
昭义军境的方向。
他跑了。
无数弟兄扔在芦苇荡里喂了沙陀人的马蹄,他李思安带着亲兵——跑了。
王景仁双腿刹那间发软。
他的手死死撑住案面,勉强稳住了身子。
身旁的中军判官赶忙伸手扶住他的肘臂。
王景仁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传令韩勍!”
他的嗓音嘶哑发颤,却拼尽了全力。
“命韩勍即刻率龙骧军殿后,就地结阵阻隔晋军追击!中军游军火速驰援右翼,收拢李思安部溃卒!本帅亲率中军后撤至野河南岸——”
话没说完。
一骑传骑从左翼方向发狂般冲上高台。
马蹄踏上木阶时一个趔趄,连人带马跌扑在地。
传骑滚了两圈爬起来,满脸是土,声音已经变了调。
“大帅——韩……韩将军率龙骧军本部,已经先一步撤军了!”
先一步。
先一步撤军了。
根本就没有等王景仁的命令。
甚至不是溃退,是主动撤退。
是韩勍自己带着龙骧军的嫡系本部,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