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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国军每打下一个地方,头一件事就是丈量田亩,把大户人家的隐田全部清查出来,分给佃户。”

隐田。

衡阳城里哪一户殷实人家名下没有隐田?

少的几十亩,多的几百亩。

挂在族中子侄、远亲、佃户甚至死人名下的田产,这些年靠着打点衙门里的孔目官和粮料使,一直藏得好好的。

可刘靖的人来了呢?

洪州的陈象,据说杀人不眨眼。

抄家的时候连墙根底下都掘地三尺。

谁家的隐田被他查出来了,轻的没收充公,重的抄家下狱。

不跑?等着被刨根?

于是,从姚彦章回城的第二天起,南门外便陆陆续续地出现了牛车。

起先是三五辆。

赶车的驭手坐在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守门的兵卒闲扯:“投奔亲友,去永州。”

牛车变成了十几辆。

车上不光有箱笼了,铁锅、布衾、家什全绑在车帮上,叮叮当当地响。

有的人家连门板都一并卸了下来当车底。

守门的都头看出了不对,报到了姚彦章那里。

姚彦章听了,只说了一句:“勘验过所后放行。军中将校士卒及随营老小,不许出城,违者军法从事。”

他没说“百姓也不许出城”。

偏将陈虎听了这话,心里不太舒坦。

他走到姚彦章跟前,压低了声音:“将军,这些人逃了,城里人心更散了。不如闭门锁城——”

“锁了城就能安人心么?”

姚彦章反问了一句,语气不高不低。

陈虎哑了。

“百姓要走,拦不住。你把城门钉死了,他能翻墙、钻水门、拆了窗棂往外爬。”

“强留只生怨,生了怨便生乱。眼下城中军民数万口,百姓若生出民变,比宁国军兵临城下还难弹压。”

他顿了一下。

“放他们走。走掉一些人,城里的粮草反倒省些。”

陈虎不吭声了。

但心底到底有些不是滋味。

那些富商大贾,平日里在衡阳城中呼奴唤婢、好酒好肉,比他们这些在前头拼命的军汉还阔绰。

如今一有风吹草动,立马席卷细软逃命,连一合米都不肯留给守城的弟兄……

什么东西?

可又能怎样。

这年头,有钱人跑路从来不需要理由。

……

富商们往南跑,百姓们往南看。

那些走不了的,家中无余财、无远亲可投、拖着老幼出不了远门的寻常百姓,便只能留在城中。

门板关了,窗户插上栓,一家老小缩在屋里,大气不敢出。

东市的铺子关了大半。

南市卖菜的菜贩少了七成。

膏油价钱腾贵了数倍。

百姓们都在囤灯油,城一旦被围了,灯油比粮食还金贵。

连城隍庙的香火都比往常旺了许多。

庙祝说这几日来上香的人比年节还多,有求平安的,有替家人祈福的,有跪在神像前头哭着念叨“但愿兵灾莫祸及衡阳”的。

底层百姓,没人喜欢打仗。

谁坐在上头,跟他们有什么相干?

马殷当大王,他们种田纳赋、服役当差。

换了姓刘的来当大王,照样是种田纳赋、服役当差。

只要别打仗就行。

打仗了就征粮,就强拉夫役,就烧房子毁田地。

到头来遭殃的,永远是他们这些没处可跑的田舍汉。

衡阳城中,人心如此。

……

日子一天一天地熬。

伏天的暑热像一口烧红的铁鏊子扣在衡阳城上方。

白昼里燠热难当,逼得人喘不上气,夜里蚊虫嗡嗡叫个不停。

城墙上的守卒换了薄甲依旧汗流浃背,站一个时辰的岗下来,中衣能拧出水来。

城中每日靡费口粮约一百五十石。

一百五十石。

姚彦章每天早晨第一件事便是去后营廒仓转一圈,亲眼看着那些粮袋一垛一垛地码在仓房里,心里才踏实些。

他在等。

等马殷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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