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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老林里就更不必说了。

还有豹子、黑熊、野猪,哪一样碰上了都是送命的买卖。

除了野兽,还有匪。

湖南山多林密,历来是匪寇强梁的渊薮。

大的有千人上下的山寨,小的有三五成群的毛贼。

兵荒马乱的年月,这些人比往常更加猖獗。

落单的行人走山路,十有八九被扒个精光。

马殷一个年过五旬、大腹便便的老叟,手无寸铁,形单影只地走三四百里山路去衡州?

他连第一天都撑不过去。

所以他需要这些人。

人多了,走山路不至于被野兽盯上。

碰上小股的匪寇,十几个人也比一个人好应付。

更关键的是,他一个人走,目标太明显。

但混在一群逃难的百姓里就不一样了。

马殷清了清嗓子,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可靠,像一个见过世面的长辈。

“诸位。”

十几个百姓的目光陆陆续续聚了过来。

“方才在岔路口,老夫看了路牌。咱们走的方向,是往东南——醴陵。”

有几个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醴陵?”

那个后生皱了皱眉。

“那不是……”

“不错。”

马殷点了点头,表情凝重。

“醴陵已经被江西那个刘靖攻下来了。城里驻着他的兵马。”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众人的神色,然后压低了声音。

“老夫在城里做生意的时候,听过一些传闻。”

后生竖起了耳朵。

“那个刘靖,”

马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看着像是个读书人,说起话来文绉绉的。可他的兵……”

他摇了摇头,面露惧色。

“他的兵,都是从江西深山里带出来的蛮子和亡命徒。打仗的时候跟饿鬼投胎似的,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醴陵被他打下来的那天,城里的百姓——”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些话,马殷自己一个字都不信。

宁国军的军纪之严,他比谁都清楚。

但眼前这些百姓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足够吓人的理由。

几个妇人面露惊恐。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下意识地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咱们要是去了醴陵。”

马殷一字一字地说:“那就是羊入虎口。”

“可……”

一个瘦小的中年汉子嗫嚅着开了口。

“我听人讲,那个刘靖,好像……好像还行?”

马殷扫了他一眼。

“还行?什么意思?”

瘦小汉子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些:“年前有个从江西那边过来的货郎,在我们坊里卖针线。他讲刘靖治下的百姓过得蛮好,不收杂税,还分田地……”

“货郎的话你也信?”

马殷冷笑了一声。他的腰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语气里带上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他几乎立刻意识到了不妥,赶紧收敛,让声音重新变得柔和。

“你想想看。”

马殷掰着手指头说。

“刘靖这几年做了什么?打吉州,打洪州,打抚州,打虔州。现在又来打我们潭州。一年到头不停歇,年年都在打仗。”

他拍了拍大腿。

“打仗要花钱。打仗要征粮。打仗要征民夫。这些钱和粮从哪里来?不还是从老百姓身上刮?你说他治下百姓过得好?一个年年打仗的地方,百姓怎么可能过得好?”

瘦小汉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其他百姓面面相觑,都沉默了。

马殷说的这番话,没有引经据典,没有什么高深的道理。

但恰恰因为够浅白、够直接,反而比任何大道理都更能服众。

对于这些一辈子没离开过潭州城的寻常百姓来说,天底下的道理就是那么几条。

不打仗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一打仗,赋税加,男丁被强征为役夫。

一打仗,粮价涨。

总之,什么都完了。

马殷看着这些百姓脸上的神色,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

他趁热打铁。

“老夫在衡州有亲眷。”

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慈蔼。

“在衡州城外有几十亩水田,都是上好的田地。城里还有两间邸店,一间做绢帛行当,一间做南北杂货。”

他看着百姓们的眼睛。

“诸位若是愿意跟老夫一道去衡州,到了地方,老夫可以分些田地给大伙耕种。”

“都是上好的水田,灌溉方便,一年两熟。若是不想种地,也可去邸店里帮佣。管吃管住,每月还有月钱。”

十几双眼睛一下子亮了。

在这个年月,田地就是命根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自若,仿佛在谈论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但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这些许诺,一文钱都不值。

他在衡州哪有什么亲眷?哪有什么水田邸店?

他只需要这些人跟着他走。

“当真?”

那个后生第一个站起来,满脸欣喜。

“当真。”

“老人家讲话算话?”

“说话算话。老夫姓……孙。”

他顿了一下,随口编了个姓。

“孙家在衡州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几十亩水田还是拿得出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了方才打他一拳的那个矮个子后生。

矮个子正低着头坐在石头上,搓着手指头,脸上带着几分讪讪的神色。

感觉到马殷的目光,他把头又往下低了低。

过了一阵,矮个子终于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

走到马殷跟前,搓了搓手,期期艾艾地开了口。

“孙……孙老人家。刚才那一拳……是我鬼迷哒心窍,不是存心的。老人家大人不记小人过,莫往心里去……”

马殷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矮个子的肩膀。

“都是落难的人,说这些做什么。”

矮个子如释重负,连声道谢,退回了人群里。

马殷收回手,目光在这十几个百姓脸上缓缓扫过。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惶恐和对未来的渴盼。

马殷看着这些人,心底涌上了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过,如今的他,和他们并不相同。

“那就定了。”

马殷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慢慢站起身来。

“歇够了的就动身吧。此去衡州,少说三四百里山路。趁着天还亮,多赶些路。”

十几个百姓纷纷站起来,拍打身上的草屑,收拾好各自简陋的行囊。

那个后生走到马殷身边,自然而然地让出了领头的位置。

马殷迈开步子,走在了队伍最前面。

他领着十几个百姓走出了林子,重新踏上了被日头烤得滚烫的官道。

官道在低矮的丘陵间蜿蜒向西南,消失在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山影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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