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母却根本不听他的,转身走出小屋。
然后从厨柜里掏出一大包前面特意多买的大白兔奶糖和五颜六色的水果糖。
一股脑都往包袱里装。
“既然你说你们那边肉多,那妈就不给你带肉了。”
“主要咱们这边肉票也不好弄,买了也不好带,正好老大结婚他们单位能给多批不少糖票。”
“这些糖你带回去,别自己一个人省着吃,也别傻大方的都散给人家。
江母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小市民的精明。
“你该给领导尝尝就给领导尝尝,该给晚秋那闺女留的,你自己心里也得有数,感情方面你仗着自己是干部就不开窍。”
最后,江母不知从哪摸出一块带着香味的香皂,外加两盒包装精致的雪花膏,小心的用纸包了起来。
江朝阳一看这阵势,顿时哭笑不得的走上前。
“妈,我们那边有肥皂,你不用给我带这些,我一个大男人擦什么雪花膏,这不让人笑话吗。”
江母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瞪起眼睛骂道。
“谁说是给你的,我是给晚秋那个闺女带的,你一个大男人擦雪花膏干什么,你皮糙肉厚的冻不坏!”
“人家大闺女皮肤嫩,得多擦擦这个保护好。”
旁边正帮着叠衣服的江朝霞也凑了过来,从兜里摸出一个带着花样的塑料发卡,献宝似的塞进包袱里。
“二哥,这个发卡是我给二嫂的,大嫂今天也戴了一个呢!”
“这可是现在我们沪市最时髦的样式!”
江朝霞扬起下巴,一脸骄傲的补充。
“而且这雪花膏可是咱们这边刚出的新货,香着呢,你们那边供销社肯定买不到。”
江母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接着还压低声音传授经验。
“到时候你别傻乎乎的说是家里给的知道吗?”
“你就说是你自己记挂着她,专门跑去百货大楼买的!”
江朝阳看着恨不得手把手教自己谈对象的老妈,顿时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妈,我自己买了礼物,你们就别操心了,你看。”
说着,江朝阳从军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叠的四四方方的手帕。
小心翼翼的在桌面上展开,露出里面一块闪烁着银光的沪市牌女士手表。
江朝阳顺势挽起左手的袖子,露出自己手腕上那块同样的男表。
“而且我自己也有呢,我们俩戴一样款式。”
江母反应过来,心疼的脸都白了。
伸手就在江朝阳胳膊上重重的掐了一把。
“你个死孩子,就知道花这种冤枉钱,这东西多贵啊!”
“你买一块表还不够,还买两块,你一年在那边累死累活挣那点工资,全砸在这些没用的上面了!”
“你种地还看时间啊!”
江朝阳揉了揉被掐疼的胳膊,笑呵呵的算着账。
“妈,我好歹是干部,就算种地我不得看看啥时候下工么。”
“而且我们就说这表,最少我能戴十年吧!”
“我买的时候一块才一百三,算下来一年才十三块钱。”
“再说这恰好是咱们沪市本地产的,现在还不要票据,你看着吧!”
“以后这些东西可都得要工业券,到时候价格算下来得更高。”
说完江朝阳指着那两盒雪花膏,理直气壮的反驳道。
“所以这么算下来,我这个比妈你买那些擦完就没的雪花膏划算多了。”
江母哼了一声。
“你妈我疯了这辈子也不可能买够一百块钱的雪花膏。”
“算了,反正我是说不过你。”
“但你以后钱得好好攒着听到没有,等结婚之后有的是地方花钱,别当了干部就花钱大手大脚的!”
“你这次回来我看你就多了花钱的坏毛病。”
教训完老二。
江母顺势又走出小屋,转头看向坐在桌边正小声说话的新婚小夫妻。
“你们俩也是啊!”
“既然成家了,咱们家的规矩就得改改,以后工资你们自己拿着,日子也是你们自己过。”
“要是不知道攒钱出了事,可别指望我跟你爸救济你们。”
江朝明一听这话,赶紧拉着香芹站起来。
“妈,这你放心,我跟香芹商量过了,现在我俩都结婚了,再在家里白吃也不合适。”
“不过我这一年基本不在家住,就香芹一个人在家里吃饭。”
“我们一个月给家里交十块伙食费怎么样?”
江母一听这个数字,直接翻了个白眼。
“你媳妇天天吃龙肉能吃十块钱啊!”
“你妈我稀罕赚你这个钱,给五块生活费就行了。”
刚嫁进来的香芹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一听这话立刻走上前,挽住江母的胳膊语气诚恳的说道。
“妈,阿明哥跟我说了,他以前就没给家里交过多少钱,这次办酒席也是家里出的钱。”
说完香芹看了一眼大哥江朝明,继续说道。
“现在我们两个都有工资,一个月交十块真不多,您就收着吧。”
香芹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以前真不知道江家居然没让自家男人往家里交过钱。
“老二常年在外面就算了,自家男人天天在家吃住,现在结了婚要是还不交,她自己觉得也不合适。”
江母听着这暖心的话,满意的打量了一眼这个新媳妇。
“那行,你们愿意交十块就交十块,反正这钱妈给你们存着,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多了也是花在你们家里头。”
这话说完,江母转头看着江朝阳张开嘴刚要说话,她就直接挥手打断。
“二囡你就不用交了,现在我跟你爸都年轻,还能干得动,用不着你们的钱。”
“老大家的,也是跟着家里吃才交钱的。”
说完江母的目光扫过几个孩子。
“等什么时候我跟你爸都干不动了,再把你们三个叫到一块商量,愿意在跟前照顾我们老两口的,出力就不用出钱了。”
“另外两家没时间在跟前尽孝的,那就得多出点钱,权当雇人照顾我们了。”
江朝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真没想到在这个年代,江母居然能把养老的问题想的这么开明透彻。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江父也直接点头拍板。
“这事就听你妈的,就这么决定了。”
“我们以前啥情况你们也都知道,也就这两年老二出息了条件才好点。”
“所以咱家也没啥家底给你们分的,以后的日子全靠你们自己奔。”
“行了,今天都早点歇着,明天老二还得赶早班火车呢!”
……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一层淡淡的灰白,江家就已经热闹起来。
屋里。
江父江母看着江朝明帮着江朝阳一起拎着大包小包跨出家门。
江母眼眶立刻泛起红意,却硬忍着没掉眼泪。
不过这时候外面的大华婶娘,已经穿着一身崭新的列宁装。
壮实的胸脯挺得高高的,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她一把拉住江母的手,中气十足的宽慰道。
“江家嫂子,你就放一百个心,我这次跟着去,绝对替你们好好看看你家老二在那边生活的啥样。”
“等我回来,保准一五一十的全给你说清楚那边是啥情况。”
等大华婶娘说完,江朝阳也回头冲着家人挥了挥手。
“爸,妈,大哥,大嫂,还有小霞小亮,你们回去吧。”
“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等有空我给你们写信。”
“对了等全家福洗出来记得给我寄一张。”
“走了啊!”
说完他带着大华婶娘,大步走向街口那辆市里专门派来接人的小巴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