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离去悄无声息。
除了最前排的几位领导,场内绝大多数人,从头到尾都没察觉到什么异样,热烈的讨论依旧在继续。
江朝阳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笔记本,拔下钢笔帽。
接下来的分享,画风明显变了。
不少上台的各地干部,已经不再局限于死板的分享自己的经验。
有的更是直接主动抛出自己当地的气候,土壤条件,试着当场跟大伙探讨有没有类似“稻鸭共作”的循环路子。
整个礼堂的议论气氛也开始越来越热烈,大部分人都热情高涨的参与进去。
甚至一开始都没有准备上去发言分享的人,后面一个个都要求上去。
于是原本会程一天半时间的农业经验分享座谈会,最后硬生生开成了全国混合农业攻坚大会。
有人提议在盐碱地边缘种耐旱作物养耐粗饲的牲口,有人琢磨着利用南方密网般的水系搞稻鱼水产养殖。
有人提议在戈壁防风带种植沙地瓜果实验,也有人更进一步探索自己独特的农牧结合模式。
于是时间一拖再拖。
一直到第三天下午。
距离最重要的会议开始只剩下两天时间。
会议才在一群人带点遗憾的情绪下圆满结束。
当领导在台上正式宣布座谈会圆满结束后,下面不少人合上早已写满的本子,全都是满脸的意犹未尽。
不过下一刻这种意犹未尽就消失不见。
因为散会后,江朝阳连位置都没走出去,就被一群穿着各色干部服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江同志,这是我们甘肃垦区的地址,以后多通信!”
“朝阳同志,留个咱们这边的电话,有空一定要来我们海南看看,我们那边水果可多了。”
一个个各色的干部都把自己的纸条递上去。
江朝阳带着笑容把一张张纸条都夹在本子里放好。
“大家放心,有机会肯定去你们那边做客,大家有问题也可以给我写信。”
毕竟这可都是他以后的人脉呢!
不过好在经过第三天的收集,最后一天交换的通信地址已经远不如前面两天。
就在江朝阳接过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看了一圈准备找站在门口等他的局长汇合时。
他们农垦的领导直接从过道这边迎面走过来。
“朝阳,你先别急着走,我给你介绍一下。”
江朝阳闻言回头,只见领导带着一个穿着列宁装,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同志走过来。
后面两个男同志稍微年长些,一个肩膀上扛着个沉甸甸的木头三脚架,一个胸前挂着一台老式的双反相机。
“领导,是有什么新任务吗?”
领导眼底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笑意。
“是有新任务。”
“来,给你介绍一下。”
领导侧过身,直接指了指身后的几位同志。
“这是国家青年报的记者同志。”
“前面他们的报纸转载过你一次材料,这次听说你来部里,人家在这边等了两天,最后决定要当面给你做个专访。”
女记者向前跨出一步,落落大方的伸出右手。
“同志你好,我是国家青年报的记者林秋实,希望这次能给你做一次专门的采访。”
听到这个名头,江朝阳愣了一下。
毕竟普通宣传报道和专访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能在这个时候登上这种核心报刊专访报道的人。
那基本就是全国最顶尖的一波年轻人了。
而这一批人最保底的成就都不会太低。
于是江朝阳有些迟疑的说道。
“那个.……同志我这资历,也能上专访?”
林秋实笑着摇头,目光坦诚的看着他。
“江同志,你不要太过谦虚了,带领队友扎根荒野,创造稻鸭共作办法,大大提高北大荒水稻亩产水平。”
“更别说这两天你分享的解决问题的思路,让大家都能因地制宜考虑农业生产方向。”
林秋实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你这不仅帮全国农业战线解决问题,更是对全国青年都具有极大的示范意义。”
“要是你都没有资格,那这资格还能有几个人能拿?”
旁边的领导也跟着笑了起来,伸手点了点江朝阳。
“你以为人家小林同志是光听别人夸你几句,就跑来采访的?”
“人家先经过调查,后面又是实打实的在这里观察了你整整两天,确认你肚子里真有货,才开这个口的。”
“行了,这个代表我们农垦队伍对外宣传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你们年轻人自己聊,我还有别的事情,就先走一步。”
交代完这些,领导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背着手乐呵呵的走了。
甚至走到门口,还瞥了一眼王景琨,示意别在门口碍事。
看到这一幕,林秋实也直接转头看着江朝阳,伸手往空旷的礼堂一排排木椅指了指。
“江同志,要不咱们现在就开始?”
江朝阳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朝着前面走去。
这时候另外负责搬着设备和照相的同志,也开始麻利的支起木头三脚架,开始调试那台老相机的焦距。
等两人调试好之后,给了一个手势。
林秋实也拔出钢笔,准备记录。
“江同志,来之前看过你的基本资料,你当时是沪市的高中生。”
“虽然没考上大学,按理说以你当时的学历,在沪市并不愁前途,你为什么会选择去北大荒那么艰苦的地方?”
江朝阳双手放在膝盖上,想了想还是直接说道。
“其实各方面因素都有。”
“一个是觉得有些丢人,毕竟当时我那么笃定,最后却落榜了,那个时候甚至我看别人说句悄悄话,心里都觉得可能是在私下笑话我。”
听到这话林秋实忍不住笑道。
“没想到咱们以急智和周全著称的青年农垦代表同志,居然还有怕丢人的这一面。”
“这么说当时是为了离开熟悉的环境,这才选择跑那么远吗?”
江朝阳摇了摇头。
“也不全是。”
“其实受到一些人的激励,就比如咱们青年报曾经宣传过的一些劳动模范代表。”
“就比如说19岁的张百发同志带领钢筋工青年突击队,在工地上创造高效施工纪录,成为全国基建战线旗帜。”
“比如基层纺织女工郝建秀同志,年仅16岁就创造郝建秀工作法,极大提升纺纱效率,成为全国青年女工的榜样。”
“还有20岁时倪志福同志就发明高效耐磨的倪志福钻头,直到目前也是我们工人技术革新的代表人物。”
“那时候我就在想,我要做点什么呢!”
“这时候恰好就看到咱们北大荒当时第一波支边青年的消息。”
“于是就报名了。”
对他来说其实这不是假话,曾经的江朝阳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就是被那些报纸上的热血青年鼓励,也确实怕落榜丢人,最后才义无反顾的扎进荒原。
林秋实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笑了一下。
“看来我们的宣传工作还是有意义的。”
“要不然可能我们就会失去一个极为优秀的青年农垦代表同志。”
“当然我觉得以朝阳同志你目前展现的能力,也许在其他行业也能依旧做出成就。”
江朝阳靠在椅背上笑着摇摇头。
“也许吧!谁知道呢!”
接着两人一问一答,话题自然而然的朝着北大荒一点点铺展开来。
江朝阳也从一开始初到北大荒面对那片无边无际的冬日雪原和夏日蚊虫的艰难扎根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