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愣了一下还没说什么,这边郑怀远立刻跳了起来。
“王局,不带这样的啊!”
“我这还没跟朝阳说上两句话呢!”
“您有事也得让人喘口气,明天再安排不行吗?”
王景琨没搭理他,目光直直看向江朝阳。
“朝阳,把你那筐特产背上。”
“刚跟领导办公室通了电话,领导这会儿正好有空。”
郑怀远一听,直接嘀咕了一句。
“这也太急了吧!”
随后他看了一眼江朝阳那个粗糙的柳条筐。
“朝阳,要不你去下面找个红绸子盖上?或者换个体面点的包装?”
“这样去部里是不是有点寒酸了。”
江朝阳停在原地,看了看那个粗糙的柳条筐,接着搓了搓手,手心也不免出了点汗。
来之前他不怕,可现在真到了首都,看到全国各地的农垦干部,他反倒真有点局促了起来。
王景琨以为江朝阳听进去了,真打算找个红绸子盖一下,直接摆手道。
“寒酸个屁!”
“你别听老郑瞎出主意。”
“你以为部里缺你那点包装好的高级货?”
“领导要看的,就是咱们实打实从泥巴地里抠出来的东西!”
“就背着这个筐去,要的就是这份原汁原味的土气。”
“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反而要被骂一顿。”
听到局长这么说,江朝阳顿时心里有了点底。
“局长我明白了。”
说完之后,弯腰把大筐背在肩上,回头看向郑怀远。
“郑主任,您先休息,咱们后面有的是时间聊。”
郑怀远自然也知道轻重缓急。
“去吧,别管我,自己机灵点。”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郑怀远眼底闪过一丝羡慕。
他知道江朝阳迟早会超过自己,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一瞬间。
一种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的想法油然而生。
农垦部大楼。
这座坐落在胡同不远处的建筑,带着典型的苏式风格。
红砖砌就的工字形大楼,在周围灰砖灰瓦的四合院映衬下,显得格外庄重。
两人出示工作证,迈步走进大厅。
楼道挑高很足,走廊里不时有夹着文件的干部匆匆走过。
年底,可以说是机关单位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了。
王景琨带着江朝阳,熟门熟路地上楼,最后在一扇厚重的双开木门前停下。
先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然后抬手“咚!咚!咚!”敲了三下。
“进。”
门里传出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
江朝阳跟在王景琨身后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陈设却十分简朴。
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上,文件堆得像小山。
旁边整整齐齐摆着三部电话。
墙上没有字画,挂的全是地图。
海南的橡胶垦区,甘肃的防沙垦区,还有他们北大荒的荒原垦区。
王景琨先是双脚一并,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领导!”
随后笑着介绍起来。
“这就是我经常跟您汇报的江朝阳。”
江朝阳也放下东西敬了个礼。
“领导好!”
办公桌后的老人闻言压了压手,语气中带着和蔼的笑意。
“江朝阳同志,你也好啊。”
“我早就想见见你了,本来九月份是想去趟北大荒的,最后实在抽不开身。”
老人的目光越过江朝阳,落在他脚边的大柳条筐上。
“怎么还背着个筐过来?”
“带东西了?”
江朝阳把筐往前推了推,有些不好意思。
“领导,我们场里的同志来不了,就托我把这些捎过来。”
“都不是啥值钱玩意儿。”
“就是一点我们自己种的稻米,还有稻田里养的鸭子下的蛋。”
“鲜鸭蛋怕路上坏了,我们就给腌成了咸蛋。”
“是我们全场人的一点心意。”
老人愣了一下,略带意外地瞥了王景琨一眼,显然电话里没提这茬。
王景琨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
老人随后从办公桌后走出来,来到柳条筐前。
蹲下身,解开上面的麻绳。
一边是用小布袋扎紧的大米,另一边是用网兜装的咸鸭蛋。
老人解开布袋。
伸手抓了一把大米。
白花花的大米顺着他粗糙的指缝,像沙子一样流回袋子里。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江朝阳。
“这都是你们本地产的?”
江朝阳站得笔直,声音洪亮地回答道。
“都是,全部都是我们自己种自己割的。”
“鸭蛋也都是稻田里养的鸭子产出的。”
老人点了点头,眼底透出笑意。
虽然之前就看过报告,但是亲眼见到实物,还是难掩心里的高兴,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坐,都坐下说。”
说完率先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王景琨直接熟练地拿起暖水壶,给三个搪瓷缸子倒上水。
江朝阳坐在侧面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
“你们局里报上来说,最高亩产到六百斤了?”
“没骗我吧?”
说完,他目光认真地看着江朝阳的眼睛。
“领导,最高亩产确实到了六百斤。”
“不过,那是下了血本,用了大量化肥堆出来的结果留种田。”江朝阳直接实话实说。
江朝阳继续解释道。
“如果抛开化肥,纯靠稻鸭共作,大概亩产也就三百五六十斤左右。”
“这还是得要保证一定农肥和绿肥的供应。”
“要是单种水稻,肥料也不足,其实基本还是只能维持在二百多斤的样子。”
老人捧着茶缸缓缓点头。
“都说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
“只靠一点农家肥和绿肥,稻鸭田能到三百五六就很不错了。”
老人说完话锋一转。
“那你们那个场社合并怎么样了。”
“我可听说你对于场社直接合并并不赞同。”
“领导.……”
王景琨刚想接话帮着解释。
老人直接一个眼神扫过去,语气带着严厉。
“我没问你!”
说完似乎觉得语气可能过重了,于是直接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神色缓和下来看着江朝阳道。
“小江,你喝水!喝水!”
“你不知道,他们这些老人啊!”
“一个个都是粗人,你不严厉点,稍微给他们点好脸色,他们就容易蹬鼻子上脸。”
“你放心,我不是说要问责什么,就是想听一下你不赞同的原因,或者说有什么其他考量。”
“毕竟你在一线,有时候视野会有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听到这话,江朝阳暗暗松了口气。
刚才老人哪怕是不经意间露出的气场,确实压迫感十足。
他先端起茶缸喝了口热水润了润嗓子。
然后才开始组织语言,有条不紊地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