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百个悬挂点,在绳索的弹性震荡下,同时剧烈摇晃。
铁皮拍打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甚至还有木盒里的石子哗哗作响。
甚至还有东西疯狂旋转,将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切割成无数道乱窜的光线
整片麦田,瞬间变成了刀光剑影的喧闹地狱。
那群刚准备落下的麻雀,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连方向都顾不上了,怪叫着冲天而起。
它们再次在空中盘旋起来,又往另一个方向的麦田里落下。
这时候看到这一幕的队员立刻挥舞着东西再次上去驱赶。
鸟群再次起飞。
接着几次尝试之后,鸟群甚至直接不往那边落了。
毕竟在其他麦田是被人追在屁股后面赶,多少能吃几口,那边是刚一下去就整片田里同时乱叫乱闪的。
这让鸟怎么吃?
伴随着吵闹声,天色一点点暗淡下来。
一点便宜没占到的鸟群,只能精疲力尽地挥舞着翅膀往林海那边飞去。
不光是一个个有气无力,甚至还有不少被追得太频繁的鸟,开始掉队直接从空中落下来了。
这让下面的不少队员,一边敲着声音追着捡,一边兴奋地大喊。
“跑了!全跑了!”
“哈哈,我们成功了!”
“这些鸟都开始累的往下掉了,等明天大半田里都装上,不得给他们全累死啊!”
地头上,一片欢呼雷动。
队员们兴奋地跳着脚,一个个虽然追得气喘吁吁,可是脸色却是跟以往疲惫的样子完全不同。
所有人都清楚。
今天只有五分之一的麦田装上了防鸟大阵。
哪怕是这样节省的人力,也让鸟群的觅食空间压缩了不少。
李平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已经恢复宁静,再没有一只鸟雀敢靠近的麦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转过身,走到江朝阳面前,一双大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朝阳同志,我.……我.……”
江朝阳笑着摇摇头。
“李连长,我说了多少遍了,这可都是你们自己琢磨出来的,我全程也就只说了几句话。”
他这话一出,那几个刚才跟着一起忙活的年轻人,全都围了过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朝阳。
他们现在才真正明白,对方到底厉害在哪里。
他不是直接告诉你答案,而是引导你,启发你,让你在每一个看似走投无路的死胡同里。
总能找到最关键的那个突破口,然后靠自己的力量走出来。
这种本事,比直接给他们一套现成的设备,都要金贵一百倍。
李平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
“那好,我别的就不多说什么了。”
“哈哈,托朝阳同志的福,今天还能加个餐。”
“走走走,今天不光是有电影,还有烤麻雀吃。”
就在八连这边一个个最后看看有没有遗漏的时候,远处的暮色里传来一阵大嗓门。
“老李,你派人说有电影看,是不是真的啊?”
“我可是带了一半人过来,今天田里可得损失不少,这要是没有电影,你们可得陪我损失。”
“对了,你们这边啥情况,我来的时候看着怎么还往下落麻雀呢!”
“你们哪来那么多人,能把这些牲口追得累趴下?”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黑压压一大群人,扛着枪,背着行李,正朝着这边大步走来,领头的正是九连的连长。
李平走上前得意道。
“我这几个队伍里谁穿啥颜色裤衩你不知道啊!”
“我哪来的本事加人。”
“是这个!”
说完指了指麦田里。
九连长借着天边最后的亮色,一眼就看到了麦田上空那一根根绳子,还有上面挂着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真有那么好使?那些畜生不会熟悉这声吗?”
李平一听这话,腰杆瞬间挺得笔直,脸上藏不住的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道。
“这可不光是声音,还有各种反光!”
“夕阳的时候你只要拉动,各种铁片反光乱晃,伴随着声音,那群畜生怕得要命。”
“有不少还会直接跟瞎了一样掉下来。”
他侧过身,特意把江朝阳让了出来。
“当然了,主要还是在朝阳同志的指点下,我们才琢磨出来的。”
“我们也没有想到,这麻雀这玩意居然还这么怕光。”
九连长一听,顿时吃味地咂了咂嘴。
“我说呢,就你那榆木脑袋,能想出这个?”
他羡慕地看了一眼那套装置,又转向江朝阳,一脸的热情。
“朝阳同志,你好,你好!”
“你记得吗?当时去帮你们修路盖房子,我可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援你们的。”
江朝阳顿时笑道。
“记得,怎么不记得呢!”
“我还记得咱们九连,是挣得砖最多的队伍!”
对方顿时咧着嘴笑道。
“哈哈,那可不是么!”
“咱们九连那可是最能干的!”
说完,他看向李平,不服气道。
“你们就是运气好,离着一分场近了那么一点点!”
“朝阳同志,下次,下次可一定要先来我们九连啊!”
“我跟你说,我们把你们的砖拉回来之后,趁着还没入冬就砌了一口水井,你是不知道这大热天,一口井水下去别提多凉快了。”
江朝阳看着脸色都黑下来的李平赶紧道。
“下次一定。”
“下次一定,”
他看了看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
“时间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先把电影放起来?不然太晚了,影响你们回去。”
九连长一挥手,拍了拍自己腰间的枪,又指了指身后几十号荷枪实弹的汉子,嗓门震天响。
“放心!咱们这么多人一起走,就是狼群来了,也得给它打成筛子,多晚都没事!”
不过说话间,他就连着走了两步,对着李平说道。
“不过你们这个驱鸟的玩意儿,回头可得好好教教我们啊!”
李平的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他得意地摆了摆手。
“没问题!不光这个呢!”
他故意拉长了音调。
“朝阳同志他们后勤队的苏队长也跟着来了,正在营区教我们的人做蚊香,还传授她们的后勤经验呢!”
这话一出,九连长哪里还站得住。
“啥玩意儿?制作蚊香?是那种能在供销社买到的吗?”
他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江朝阳。
“朝阳同志,你们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关山河跟王振国那俩抠货能愿意?”
江朝阳笑着应道。
“我们场长和书记自然是同意的。”
不过说完他也把前面跟八连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听到这话,九连长顿时拍着手道。
“我就说嘛!他关山河跟王振国什么时候会主动吃亏。”
“那还等什么,快点走啊!”
不过说完,他也拍着胸脯对江朝阳说道。
“没事朝阳同志,到时候我们九连肯定去帮忙,哪怕没有稻种,你们一句话作为兄弟队伍那也都必须到。”
“嘿嘿,不过晚上也麻烦你们的人教教我们。”
李平立刻斜眼看他。
“你不是没有稻种也去帮忙吗?”
九连长脸皮厚得很。
“那是一码归一码。”
“电影要看,蚊香要学,秋收也要帮。”
“咱九连,该占的便宜不能少,该出的力也不能差。”
一群人说说闹闹往八连营区走。
天彻底黑下来。
营区空地上,幕布被支了起来。
柴油发电机也被常满仓他们从车上卸下,稳稳放在平地上。
苏晚秋那边还没讲完,九连的一些同志又围了上来。
有人拿着艾草闻。
有人蹲在地上,学着搓榆树皮黏液。
有人一边记,一边嘴里念叨比例,生怕回头忘了。
晚饭过后。
幕布还没亮,人却已经坐满了。
有人拿着小板凳。
有人直接席地而坐。
还有几个年轻队员手里攥着刚烤好的麻雀,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放下。
随着耳边柴油机突突的声音响起。
灯光打到白幕上,映出一片晃动的亮。
人群一下安静起来。
一个个全都目不转睛,仿佛连呼吸都忘了一般。
八连不像一分场,他们没有广播设备。
即便如此,对这些垦荒队员来说,这也是来到这片荒原后,过的最充实的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