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发愁了好几天的劲儿,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进了八连的营区,布局跟当初一分场还没改造前的七连差不多,几排地窝子,几排夯土木梁的屋子,只有中间的仓库是砖房。
前面就是一大块空地。
营区很宽阔,打扫得也干干净净。
李平则一进营区,就往一间屋里走去。
“朝阳同志,我去给你们拿水,你们先喝口水歇一歇。”
看着李平客气的样子,苏晚秋跳下马车。
她一边利落地解开自己背上的行李,一边走到江朝阳身边,嘴角带着笑,压低了声音打趣道。
“咱们这趟出来,明明说好的是慰问兄弟队伍,怎么感觉你这三言两语的,就又谈成一桩好事?”
江朝阳翻个白眼。
“慰问基层垦荒队员,给大伙儿放场电影,这是咱们的主要任务。”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理所当然的笑意。
“但这跟我顺路拉拉关系,提前解决一下咱们秋收人手紧张的难题,有冲突吗?”
“今年咱们人少,摊子又铺得大,不多想想办法怎么行。”
“等明年大部队过来了,人手一多,自然就不用这么精打细算了。”
“再说,我们真白送稻种,人家这些老兵也未必会开心。”
苏晚秋听着他这番理直气壮的理由,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反正我知道,你肯定是没吃亏的时候。”
江朝阳笑着摆手。
“什么叫吃不吃亏,这是多赢好吧!”
“行了,大家先卸车,给牲口喂一下,然后好好歇一下。”
就在江朝阳他们刚准备卸车的时候,曹指导员已经闻讯从外面赶了出来,隔着老远就伸出了手。
“朝阳同志,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曹指导员是个看着就很敦厚的中年人,握住江朝阳的手,用力地晃了晃,脸上的激动不是装的。
“你不知道,我们就盼着你们来呢。”
江朝阳笑着回应。
“曹指导员太客气了,咱们都是一个局下面的兄弟单位,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不不不,这哪有什么应该的!”
曹振华的目光越过江朝阳,落在了后面马车上那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家伙上,眼神里全是光。
“这阵子大家伙儿白天跟鸟斗,晚上被蚊子咬,心里头都憋着一股劲儿没处使呢。”
“你们这趟可真是及时雨啊!”
他正说着,目光又落到了从后面的苏晚秋身上。
江朝阳介绍道。
“这是我们一分场的后勤队长,苏晚秋同志。”
“这次下来,除了放电影,我们领导也让我把场里这一年多总结的一些后勤经验带过来,跟大家交流交流。”
他指了指苏晚秋。
“比如大锅饭怎么做得更好吃又有饱腹感,这野地里哪些野菜能吃,怎么处理更好吃。”
“还有就是夏天蚊子多,我们自己琢磨了一套蚊香的制法,效果还不错,也一并带来了。”
曹振华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江朝阳,又看看旁边一脸认真的苏晚秋,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李平也是一脸愕然。
电影,固然是天大的惊喜。
可跟这些后勤经验比起来,电影那点乐子,瞬间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北大荒的夏天什么最要命?
不是烈日,其实是蚊子。
黑压压一片,跟轰炸机似的,能追着人咬出二里地去。
别说晚上睡觉了,就是白天在地里干活,都得遭受这玩意的骚扰。
至于吃的,那就更不用提了。
毕竟是在江朝阳的熏陶下,后勤队一点点根据本地的能找到的东西改良出来的。
在北大荒这个目前不注重饮食口味的地方。
一分场的伙食就是降维打击,只要是去过一分场的就没有说一分场伙食差的。
现在,一分场居然把改善伙食和做蚊香的法子都给送上来了?
曹指导员回过神来,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搓了搓手,又去拉江朝阳。
“朝阳同志,这,这让我们怎么谢你们才好啊!”
“你们这可比放十场电影都实在,都金贵啊!”
江朝阳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这么激动。
“曹指导员,李连长,大家都是从一个锅里爬出来的兄弟,说这些就太见外了。”
“咱们的目标,都是把这片荒原建设好,让大家伙儿都过上好日子。”
“一家好,不算好,大家都过得好,那才是真的过上好日子了。”
这话一出,曹振华和李平对视一眼,眼眶都有些泛红。
曹振华用力地点着头,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
“好,好一个大家都得过上好日子!”
“朝阳同志,你放心,你们这份情谊,我们八连上下都记在心里了!”
他立刻转过头,冲着门口一个老兵喊道。
“还愣着干啥!去喊我们后勤班的人啊!”
“让她们都过来跟苏队长好好学!”
“不懂的记得问,哪怕不理解也得记下来,特别是那些驱蚊的办法。”
随着几个老兵去通知,没一会儿苏晚秋就被好几个女同志围在中间。
苏晚秋也没怯场。
她打开自己随身带着的布包,从里面拿出晒干的艾草和几种不知名的草药,开始一点点地讲解起来。
“这个叫青蒿,咱们河边湿地多的是,晒干了点燃,驱蚊效果最好。”
“还有这个,混在艾草里一起碾成粉,用榆树皮的粘液和起来,就能做成盘香。”
“不过比例是需要注意,我们也是试验过很多次,如果你们做了多的,也可以送去我们分场的供销收购点。”
“据唐主任说,一到夏天我们的蚊香在省城里卖得可好了呢!”
这话一出,一个明显是队长模样的女同志顿时迟疑道。
“晚秋同志,这样我们是不是会抢你们的活?我们就自己做点自己用就行了。”
苏晚秋笑着道:“放心好了,我们那边活多着呢!不光是蚊香还有刺五加各种加工。”
“后面越来越忙,蚊香这种东西,我们分场肯定做的越来越少。”
“唐主任都催我们呢!”
“而且省城有多少人啊!再说还有别的大城市,这东西现在不多,短时间内肯定不愁卖。”
一听这话,几人顿时两眼放光,更加认真地学习起来。
看着这种场面,曹指导员立刻看着江朝阳道。
“朝阳同志,你们卸完车歇着就行,晚上一定给我们一个机会。”
江朝阳摆了摆手。
“曹指导员,真不用。”
不过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对方摆摆手,朝着营区里唯一的一间砖房走去。
很明显是去拿平时锁在仓库的东西。
江朝阳又看了看李平。
对方连忙摆手。
“朝阳同志,你放心,都是我们自己东西。”
“再说后勤的事情我可管不到。”
说完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地里鸟雀那边还得要人,我可能没办法一直招待你们了。”
“你们卸完车先歇歇,等晚上的,晚上我们好好招待你们。”
江朝阳看着曹指导员急匆匆跑向仓库的背影,再看看李平那一脸这事我管不着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迈开步子,几步就跟上了李平。
“李连长,你这是要去地里?”
李平脚步没停,点点头,脸上那股子因为稻种有望而升起的喜悦,很快又被愁云盖了回去。
“是啊,麦子快熟了,那帮扁毛畜生跟疯了似的。”
江朝阳索性跟着他一起往田埂的方向走。
“正好我也没什么事,过去看看,兴许能帮着出出主意。”
听到这话,李平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摆了摆手。
“哎,朝阳同志,这哪好意思。”
“你们大老远来慰问,还得让你受累。”
不过心里却升起一丝期待。
江朝阳笑了笑,语气很实在。
“李连长,咱们下来,就是帮忙解决难题的,看电影是放松,可解决不了吃饭问题。”
他指了指那片金黄中泛着青色的麦浪。
“这要是解决了,不光是你们八连能用,回头咱们总结出经验,其他种小麦的兄弟单位也都能用。”
“甚至等我们九月份稻田成熟的时候,恐怕到时候面对的鸟灾也不比你们差。”
听到这话,李平重重地叹了口气,脚下踢开一块土疙瘩。
“是啊!”
“哪里都有这些扁毛畜生,而且这玩意精着呢!”
“人一走,它们就落下来,人一回来,它们就飞走,就跟咱们打游击,耗都耗死人了。”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麦田边上。
只见几个年轻的队员正满头大汗地忙活着。
有的拿着两块破木板,使劲地拍打,发出“邦邦”的响声。
有的则把几个空罐头盒串在一起,挂在木杆上,指望风吹过来能有点动静。
可这七月的天,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都像是凝固了,那几个罐头盒纹丝不动地挂着,反倒映着日光,有点晃眼。
只能靠人工拉动发出声响。
鸟群被他们赶走一小片,可没过几分钟,就在远处重新落下,黑压压的一片,肆无忌惮地啄食着麦穗。
等你过去了,它们又飞起来,反正是哪里没人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