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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秀芬你教教我用这灶就行,这玩意怎么跟我们以前挖坑搞得行军灶不一样呢!”

“这个是不一样,这个不能一上来怼太多柴火。”

于是,食堂里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秀芬嫂子,这鱼咋收拾啊。”

“嫂子,这窝头咋蒸才算熟了。”

伐木队的几个壮汉,一个个围在金秀芬身边,跟小学生似的,七嘴八舌地问。

在金秀芬的指挥下,一口大锅里开始蒸上金黄的窝头,另一口锅里炖上大鱼。

当热腾腾的饭菜被装到大桶里时。

赶了一路的妇女们,肚子早就叫开了。

崔贞淑领到了两个足有拳头大的窝头,金灿灿的,还冒着热气。

她刚想找个地方坐下,就听见旁边一个同乡在小声嘀咕。

“哎,要是能把娃子带来就好了。”

“这一顿两个大窝头,我一个人哪儿吃得完,太浪费了。”

这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不少人都下意识地想把其中一个窝头藏进怀里,留着给家里的孩子。

崔贞淑也一样,悄悄地把一个窝头往自己的小布兜里揣。

就在这时,江朝阳的声音在食堂里响了起来。

“各位嫂子,大娘们。”

“我知道大伙儿心疼孩子家人,都想省着点带回去。”

“但是别往身上装。”

“咱们要在这儿干十几天呢,这窝头放不住,带回去也坏了。”

他看着众人,语气诚恳。

“大家伙儿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有力气才能挣更多的工分。”

“等插秧结束了,大家伙儿可以直接用工分,在我们这儿换上刚磨出来的新鲜苞米面,白面。”

“到时候带回去的,是能给孩子蒸刚出锅的热乎馒头,那不比这放坏的窝头强。”

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没有一点粗粝拉嗓子的感觉,只有纯粹的玉米香气在嘴里化开。

这话一说,崔贞淑脸上微微一红,默默地把塞进包里的那个窝头又拿了出来。

她看着手里的窝头,又看了看周围同样把窝头拿出来埋头大吃的姐妹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得好好干。

不光是为了对得起人家这么好的粮食,更是为了家里人,能多挣回一袋这样的好口粮。

食堂的饭菜香气渐渐散去。

江朝阳跟石卫国一起把运往地头的饭装好,然后才带着身后乌泱泱的妇女大军往地头赶。

春天的风吹过平原,带着水田里特有的青草味和泥腥气。

对于这些长年围着锅台和灶坑转的女人们来说,这股属于广阔天地的风,让她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路边偶尔的白桦树也哗啦啦作响,似乎在打量这支闯入荒原的娘子军。

江朝阳还隔着老远,人影都没看清楚,就听到一阵破锣嗓子似的吼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在炮火连天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那嗓门就像是自带了扩音筒。

“他娘的,你们砖窑小队快点,我人都过来帮你们了,你们怎么还追不上呢!”

“一群完蛋玩意!”

远处水田里,关山河卷着裤腿,满身都是灰黑色的泥巴点子,正扯着嗓子朝旁边的人影嚷嚷。

“看看人家女子插秧队,都拉咱们几十米了,丢人不丢人,老子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落下过呢!”

程垦弯着腰在泥水里折腾,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脸上还沾着泥点子。

听见场长骂人,他直起身子,用沾满泥浆的手背蹭了一把脸,苦着脸重新调整自己手里那几株秧苗的位置。

关山河瞪着眼,指着程垦刚插下去的秧苗继续开火。

“程瞎子,你是不是真瞎,你抬头看看,那几株靠这么近干嘛,咋地你要给它们配种啊!”

周围几个老兵听见这话,实在没憋住,站在水里扑哧一声乐了出来。

本来就是枯燥磨人的插秧活计。

被关山河这么一骂,反而把大伙儿身上的疲乏给冲散了不少。

程垦看了看自己脚边那一团挤在一起的绿苗,只觉得腰眼一阵酸痛。

“场长,这玩意太难受了,我干得稍微快点就控制不住间距,我认真控制间距就干得太慢了。”

“别他娘找借口,你看看人家女同志怎么能干得又快间距又合适呢。”

关山河把手里的秧苗往泥里一栽,气鼓鼓地指着旁边的插秧进度。

“反正我都来帮你们了,要是今天你们小队倒数第一,那你以后别说是我带出来的兵,我没有你这么丢人的兵。”

说完这话,他转身看着地头边上,那里有一块巨大黑板。

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几个大字,春耕结束还有十八天,下面紧跟着一排刺眼的数据,距离六千亩目标完成还有五千九百亩。

关山河望着一望无际的水田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无力感。

“这都已经两天过去了,也不知道朝阳那边怎么样了,能借来多少个人。”

“距离咱们的任务目标差太多了!”

田里的老兵们听着这话,也都有些沮丧,一个个埋着头,手上的动作虽然加快了,但最终速度还是没有快多少。

他们这辈子,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使不上劲的活儿。

话音刚落,旁边正捶着后腰的程垦忽然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土路,语气十分确定地接了腔。

“我觉得朝阳肯定能借不少人,我目测最少几百个人。”

关山河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抓起一把稀泥就作势要扔。

“滚犊子,你长千里眼了啊,还搁这儿跟我扯什么目测!”

程垦也没躲,只是伸手指了指后面营区的方向。

关山河顺着程垦的目光看过去,当他看清那支浩浩荡荡,几乎全是妇女的队伍时,随即也愣住了。

“嘶,看样子还真有几百个。”

他愣了足足三秒,然后直接把手里的秧苗往框里一扔,拔腿就往岸上跑。

就在这个时候,石卫国推着送饭的板车走在最前面,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开饭了开饭了。”

“手里活都先放一放,大家伙先上来吃饭。”

“尝尝我们伐木队的手艺!”

田里的老兵们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听见这动静,纷纷扔下秧苗,拖着满是泥巴的双腿往田埂上爬。

看到江朝阳后面的女社员,一个个也都兴奋起来。

王振国也从另一块田里走了过来,跟关山河碰了个头,两人的目光都黏在了江朝阳身后的那支队伍上。

关山河大步流星地迎上前去,连手上的泥都没顾得擦,就在江朝阳胸口轻轻捶了一拳。

“朝阳,没想到你还真带了这么多人来啊!”

江朝阳拍了拍被弄脏的衣服,语气轻松道。

“没办法,公社那边的社员们太热情了,大家伙听说是来咱们农场帮忙,都愿意过来出把力。”

四百多个女社员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几千亩波光粼粼的水田,不少人都发出了惊叹声。

水田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像是一面面巨大的镜子拼贴在黑土地上,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头敞亮。

江朝阳没有耽误时间,转身看向跟在队伍最前面的金秀芬。

“秀芬嫂子,就按照咱们前面在食堂里说好的,你带着大家分一下组。”

他指了指还没有插完的那片空地,把任务交代下去。

“你们就从那一侧的稻田开始吧,今天下午先适应适应。”

金秀芬脆生生地应了一句,转过身对着妇女们大手一挥。

“同志们,吃饱了饭咱们就得干活,都把裤腿卷起来,准备下水。”

刚才还有些乱糟糟的人群迅速动了起来,女人们麻利地卷起裤脚,三五成群地踩进了水田里。

崔贞淑分到了靠边的一块水田,她把背着的草帽往头上一扣,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

这味道对她来说太熟悉了,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老家跟着家人种地的日子。

她蹚着泥水走到位置上,水面刚好没过脚踝,泥底软烂适中,是被精心耙过的好田。

旁边几个东安公社的新手妇女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拿着秧苗在水里比划着。

崔贞淑没有大声叫唤,也没有催促别人,只是从秧筐里抓起一把绿油油的秧苗,直接给队伍做起了示范。

“我给大家做个示范,你们跟着我慢慢来就行。”

她左手灵巧地捏着大把秧苗的根部,右手食指和中指像是一把灵活的钳子,快速在左手里分出苗来。

两株一撮,不多不少,顺着手臂下落的惯性,手腕轻轻一送,秧苗就稳稳地扎进了泥水里。

插得浅却不漂浮,根须刚好被泥浆包裹住,留出了足够的呼吸空间。

她干活的时候腰一直弯着,没有像那些老兵一样插两棵就直起身子揉腰。

双脚在泥水里交替后退,每一步都踩得稳当,绝不乱踩已经插好的行列。

一退一插,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两排齐整整的绿苗就在她面前铺展开来。

旁边刚领完饭、端着饭盒的老兵们,

有人正蹲在田埂上一口咬掉大半窝头,呼噜呼噜喝着鱼汤,看见这一幕后全都看直了眼。

“这还是新手吗?”

“怎么感觉比咱们插了两天都熟练呢!”

而跟她一组的女人们,虽然没她这么熟练,但也都有样学样,很快就找到了感觉。

她们的速度,比起那些还在田里笨拙摸索的老兵们,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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